到了這天下午,太陽快要落山暮色四起的時候,許景逸果然和長子許浩淼兩人,帶著一隊家丁和兩個婆子,假作偶遇的來到影梅庵。
許景逸今年已四十出頭,仍是十分風采俊秀的模樣,他一下車就讓人給影梅庵佈施了不少銀兩和素食,加上言辭間也頗為客氣和善,引得影梅庵的主持師父無塵對他也十分認同,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就說服無塵走進了庵子裡,又在宮裡的兩位嬤嬤的引領下,在慕容寶兒所住的禪房前三跪九拜,這才終於看到了在此養傷的外甥女
。
在此之前,慕容寶兒有意將臉上的妝容全部抹去,只留下一張不染鉛華的素容,加上今日本來就是出宮禮佛,因此身上穿戴的也是極簡單的宮裝。配上那一臉受驚過度之後的楚楚可憐,和臉上身上本來被擦傷的那幾處淤青傷痕,這乍一見面,就把原本因為要跪拜外甥女的許景逸心裡的那點子不滿,全部都給掃到了九霄雲外去。
而且,慕容寶兒還掙扎著下地,給自己舅舅回了一個大禮,淚水連連的說道:“舅父,大表哥,寶兒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
這話說的,如同十分掛念每天都惦記著的至親之人久不見面時的說詞一樣,一下子就把許景逸和許浩淼兩人都給忽悠住了。許景逸還好,臉上動容之餘,連忙把外甥女公主給扶起來,嘴裡說著:“不敢受公主這樣的大禮。”
那許浩淼早就忍不住嘴快,譏諷道:“喲呵!這就是皇家公主的派頭啊,依我看,也不怎麼樣嘛,還不如咱們家一個姨娘生的庶女來的有體面呢!”
許景逸連忙轉頭去叱呵自己的兒子:“不許胡說!”
心裡卻隱約有了那麼點很難得的愧疚。
他雖然知道妹妹和外甥女這幾年在冷宮裡待著肯定沒過什麼好日子,可是,眼前的情景還真是出乎了他的想象之外,原本再怎麼說嘛,寶兒也是一國的公主,皇帝的親骨肉,就算再怎麼落魄,始終也比一般老百姓來的尊貴。但沒想到眼前的情景居然是這樣,這頂著九公主封號的外甥女,看來過的還真是不如自己府裡的一個庶女……
再一看慕容寶兒露出袖子外的那雙手,除了上面一道道的傷痕之外,還有明顯勞作過的痕跡,那手指和手上的面板,也不是一般千金小姐的嬌嫩細滑,他便止不住臉上有些發熱,心裡更是開始五味陳雜起來。
慕容寶兒很是清楚,前世的時候,一是因為自己母妃過分的驕傲和自尊,從來不肯向兄長求助,二也是因為自己這舅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爺們思想,總覺得妹妹不管怎麼樣,都有一子一女旁身,就算不再受寵,皇帝也會好吃好穿的供著,不會真的對她怎麼樣。
所以,這次,她要好好的利用這個機會,不動聲色的扭轉他心裡的那點偏見,讓這身為昭國第一富商的舅舅親眼看看,自己這名義上尊貴的外甥女,到底過的怎麼樣
。
果然,有時候示弱,是最好的武器。在親眼看見慕容寶兒的落魄之後,不但許景逸面有愧色,就連他那一向作風浮華眼高於頂的長子許浩淼,都只是在冷哼一聲之後,不再說話。
畢竟,再怎麼說,慕容寶兒也算他們許家的一份子。進門的時候她叫的那一聲大表哥,雖然沒讓許浩淼立即對她產生什麼兄妹之情,但畢竟面子已經給足了,許浩淼也不可能真就把她往死裡踩。
更何況,慕容寶兒看向他的眼神裡,那可是真的充滿了崇敬之情與楚楚可憐呢!被自己的小表妹用這樣的眼神一看,許浩淼就禁不住有些得意了。在坐下來的時候,他臉上的神色也就差不多都軟了下來。
許景逸左右看了看這間雖然乾淨,但卻顯得有些簡陋的禪房,再看看慕容寶兒周身的穿戴,禁不住問道:“寶兒,你們這次不是要隨太后一起去大悲寺上香祈福嗎?怎麼獨單單把你一個人給留下了?還有,你身上的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慕容寶兒聽他既然問起,便索性來了個委屈抽泣。她正哭的嗚嗚咽咽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胭脂適時的出聲道:“舅老爺,大少爺,您兩位這是有所不知。咱們公主雖然頂著個公主的名號,可是這滿宮的人,除了太后娘娘之外,就沒有哪個把她真正當個公主來看的。就說今天這事,擺明了就是三公主和七公主有意要害她,奴婢聽說了,那幾匹被套回來的馬,都是被餵了藥的,所以才格外興奮。要不然,為什麼獨獨就是咱們公主傷成了這樣,她們一個個的卻什麼事都沒有?舅老爺,大少爺,你們可要為公主和娘娘撐腰啊!”
胭脂是許家送進宮的侍女,許景逸自然不會懷疑她的話,而許浩淼一聽說這事之後,原本就浮躁的性子自然就有些暴跳如雷了。
“還有這樣的事?那趙太后也不管管嗎?寶兒妹妹,看你傷成這樣,她們居然也就不管不顧的自己去上香了?”
許景逸正在低頭沉吟間,猛然聽到兒子口出大逆之言,連忙喝道:“淼兒,不許胡說!太后娘娘此行乃是為月中的祭天儀式祈福,此等時候,自然不宜節外生枝。再說了,我看她將你表妹安置在此,也是費了些心思的。所以,咱們對太后理應心存感激,如何能把話說反了?”
慕容寶兒雖然仍垂頭低泣著,但心中卻不由的暗暗佩服自己這舅舅的老奸巨猾
。很顯然,許景逸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影梅庵裡的宮女都是趙太后安排的心腹,所以,在胭脂說出了那番訴苦的話,卻獨獨點出了一個除趙太后之外,他就知道了隔牆有耳的事實。
因此,在許浩淼說出這句話之後,他連忙堵上。又轉頭道:“寶兒,其實你們母女在冷宮裡,舅父我心裡也實在不好受。不過,我現在已經盡了最大的能力,但你母親那裡……也還是無能為力。你有沒有試過去找找你哥哥,看看他有沒有什麼法子可想?”
慕容寶兒心裡冷哼一聲,她就知道,舅父其實一直以來最大的希望,就是寄託在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同胞哥哥慕容峰身上。只是,慕容峰前世就不把自己當妹妹看,這等連親生母親都不放在心裡的人,她對他沒有絲毫念想,便隨口搪塞道:“舅父有所不知,寶兒自出冷宮之後,一直不敢四處走動,只怕又惹上什麼禍事。再則哥哥如今在南書房國子監與其他皇子們一起上學,也不是說見就能見的。上次祭天的時候,倒是遠遠看過一眼,但也沒說上什麼話,因此……”。
許景逸點點頭,對於八皇子慕容峰的情況,他一直都是十分關注的。其實這些年,雖然妹妹進了冷宮,但八皇子那邊,他可沒少送錢去打點。只是這外甥一直以來都慣會拿腔作勢,極少與自己交心。
哪像眼前的外甥女,不但十分的有禮,而且還楚楚可憐,看起來,這不在母親身邊教導的孩子,的確會有些偏心於養母那邊。自己若想把賭注放在這個外甥身上,還是要先把妹妹設法從冷宮裡撈出來才好打算……。
想到這裡,他便對慕容寶兒說道:“那你母妃到底有什麼事,非要讓你當面轉告於我?書信裡說清楚不就行了嗎?”
慕容寶兒聞言,便給胭脂和青黛各使了一個眼色。兩侍女會意的拿起兩個鼓鼓囊囊的錢袋,笑嘻嘻的開啟門走出去,對著外面的四五個宮女說道:“這是許家舅老爺的一點心意,幾位姐姐,勞煩你們費心照顧公主了。”
因為房門開啟著,所以慕容寶兒看的很清楚,眾人的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果然,那樣的金錁子打發出去,就是在太后身邊見慣富貴的人,也禁不住有點頭腦發熱到忘了形。
慕容寶兒便趁機對許景逸低聲道:“請舅父趕緊派人到這個地方,將此人找來,他妹妹現在就要被楊家大公子收做小妾,您告訴他,若想救妹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