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快扶昭妃和公主都起來。()”也許因為欣喜,皇帝此時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醇厚。他的聲音從上傳下來,一身簇新的明黃色九龍華袍,顯得修眉峻目格外精神,面上笑意暖如春風。
而太后朝服正坐,也是一臉笑意。按禮,此時她要說幾句教導之語,以示對新晉妃子的關愛,於是便曼聲道:“昭妃,從今以後你就是秋水宮名正言順的一宮主位,承皇上恩寵,爾以後務必要遵禮守儀、謹慎言行,以昭示其他宮妃位表率。”
“是,謹承太后娘娘的教誨,臣妾定然謹記於心。”昭妃在眾目睽睽之下,只是背詞似的應下,這時候,她原本那些滿心歡喜,已經淡了許多。彷彿眼前這期盼了多少的情景,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而已。
而自己又似乎彷彿變成另一個人,腦子裡有些紛亂的思緒湧了上來,後面,那仍唱著祝詞的禮儀太監又說了什麼,也聽得不是很真切。
按照祖宗的禮制,冊封禮之後帝后將同時從正門步出,而妃子則只能從側門退出去,以示尊卑有序,倫理綱常。
而後,就在皇帝與太后先行離去的時候,昭妃這邊,由福緣姑姑扶著,從太廟的側門離開。而國師紫砂等禮官,也是緊隨其後。
寶兒走在母親身後大約幾步之遠,她先前一直吊著一顆心,只覺得今日的冊封典禮必然不會這麼簡單。但一路緊張的等下來,卻是竟然一直平安無事。
難道說,陳妃已經放棄了在母妃的冊封典禮上做手腳?按理說,這不可能啊!以她那樣的心性,怎會如此輕易放棄?
亦或者說,她是埋了什麼後招,只等著自己放鬆警惕,然後再伺機而動?
從太廟的側門出來的時候,因為左右無人,紫砂便也上前兩步,不著痕跡的對她低語道:“今日這冊封典禮,看來還是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咱們要小心些,不可輕敵。”
寶兒點點頭,也低聲道:“正是,我也覺得,總有些不對呢……。”。
兩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前面的福緣姑姑低聲道:“娘娘!先不要出去!”
而昭妃也算反應快,旋即就收住正要踏出門檻的腳。寶兒與紫砂連忙上前去看時,只見昭妃身上穿著的那件繡工繁複的鸞袍,此時已隱隱現出了底下的白色!
竟然又是故技重施!
寶兒心裡炸過一道驚雷之後,迅速道:“母妃,先站回到避光處,這裙子的料子有問題!”
福緣姑姑見狀,也是十分的驚詫,她勉力慘白著臉,道:“可是這裙子的料子,乃是用的是娘娘大哥進獻給內務府的料子做成的啊!之前奴婢也再三檢查過,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這才……。。”。
真是一箭雙鵰的好計策!陳妃這樣一來,既讓昭妃無法洗脫,搞不好還要將自己的孃家也一併連累進去。而同樣是在太廟,當初皇后因為當眾失儀,已被軟禁,形同廢后一般。
而現在,這個人換成了自己的母妃,皇帝便是想袒護,也要顧及皇后身後的那些勢力。不患寡而患不均,若皇帝不能將皇后與昭妃一視同仁的處置,那麼便是儼然要將昭妃凌駕於皇后之上!
這樣一來,便會在朝中樹敵更多,到時候,單是應付言官們的奏摺,便能讓皇帝感到焦頭爛額了。
想到這些,寶兒迅速的朝紫砂看去,她身後的胭脂與青黛迅速攔住後面的幾位禮官,道:“對不住,娘娘有些不適,你們幾位請先退後一點。“
那幾個禮官和隨後的侍女聞言,倒也十分識趣的立即後退。隨後寶兒便抓住紫砂的手,十分急促的說道:“幫幫我!決不能讓母妃出事!我求你了!”
紫砂看著她在門洞的陰影中也顯得奕奕有神的雙眸,思慮片刻,便道:“辦法倒不是沒有,不過,要擔些風險,你怕嗎?”
寶兒迅速的搖搖頭,道:“我不怕,哪怕就是要用我的命去換母妃的周全,我也甘之若飴。”
“寶兒
!不,不要為母妃去冒險,若有事,母妃便自己一個人擔著,跟你無關。”
寶兒見母親如此說,心裡自是一酸,便道:“母妃,事到如今,你還以為她們會放過女兒嗎?我們是母女,榮辱皆是一體的。今日這一劫,若是您躲不過,那寶兒也唯有陪著您一起去死了!”
頓一頓,她又道:“更何況剛才福緣姑姑已經說了,對方把咱們闔家都算計了進去,這料子還是舅舅送來的新綢,若出了事情,便是舅舅和許家上下也躲不過!母妃,咱們不要害怕,要鎮定!聽紫砂國師的,他會幫我們的,我們要相信他,好不好?”
昭妃此時也被嚇蒙了,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上那一身硃色的裙子,此時正在逐漸的泛白。這是冊封典禮,從太廟出去之後,還要去到延光殿,接受闔宮上下與諸多官員命婦的參拜。若到了延光殿上,這一身鸞袍真的隨之變為白色的話,那便是大大的不吉,那後果顯然不是自己能預料的!
這一刻,她多麼深恨自己這宮妃的身份!她也終於明白了,置身於後宮之中,便是被架在篝火之上,被反覆焚燒還不夠,還會波及家人,子女……。所謂的榮華富貴,三千恩寵,其實都不過是過眼雲煙,過眼雲煙罷了!
而一想起自己有可能會帶累哥哥與侄兒侄女,她的心便被緊緊的揪住了。她看著目光堅定的女兒,最後,重重的點了點頭,緊緊的握著女兒的手,道:“好!我聽你的。”
寶兒反手握住母親的手,此時紫砂已經迅速想出了應對之策來。他自袖中取出一隻小瓶,對寶兒說道:“這樣,你們幾個,先護住娘娘的周圍,不要讓人看出異樣來。我這就去準備,到時候,在延光殿前……。。”。
寶兒側耳聽著紫砂的低聲吩咐,她連連點頭,又對母妃使了一個堅定的神色。眼見時候不早,而這一行人已經在側門的門洞裡停留了有一會的時間了。若再不出去,只怕皇帝與太后等人會久等,於是便由秋水宮的兩個侍女打頭,眾人仍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表情來,福緣姑姑扶著昭妃,形容舉止優雅有度的從側門的臺階處緩緩而下。
而就在這緩步行走的過程之中,寶兒和眾人都看得清楚,昭妃身上那件硃色的鸞袍,仍在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漸漸褪為白色。
好在,此時眾人都簇擁的緊,這才沒叫兩旁站著觀禮和身後的那些人看出端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