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六娘站起來紅著臉欠身,“謹遵姑母教誨。”
如瑾低頭看著桌上菜餚,保持恭謹聆聽的姿態,免得讓皇后注意自己,不想皇后卻指了過來,告誡張六娘說,“你跟藍側妃多學學,她在家時就幫著襄國侯夫人管家,裡裡外外都拿得起。”
張六娘應“是”,如瑾不得不站起來說“不敢”,皇后說:“你年紀小卻沉穩些,譬如前幾日那件事,就不似六娘急躁。”
前幾日?大略就是攆樂女的事了。如瑾欠身說:“王妃治家有方,並不曾有一絲急躁,娘娘愛之深責之切,難免對王妃嚴厲了一些,其實王妃很好。”
皇后注視如瑾一瞬,脣角彎起來,“你倒是會替她說話。”
如瑾說:“並沒有替王妃說話,只是如實陳述罷了。無規矩不成方圓,府裡頭大家都很信服王妃。”不知道皇后為何當眾提起這事,但誇誇她的侄女總是沒錯的。
皇后呵呵的笑起來,指著長平王道:“你這樣說,老七可要不樂意了。”
長平王抬頭朝皇后一笑:“兒臣冤枉。府里正覺有些亂不知該怎麼辦,六娘替兒臣省了不少事。有了六娘,兒臣以後再也不怕人多事煩了,儘可再多挑些技藝好的婢子上來,她們不懂規矩,自有六娘調理。”
如瑾暗罵這人臉皮厚,不由悄悄去看張六孃的神色,果見她臉色不太自然。皇后笑說:“老七多用些心思在正事上吧,若嫌跟前人少,母后替你找身家清白的,別弄那麼多樂女舞姬在府裡讓人笑話,你父皇也生氣。”
長平王哈哈笑道:“和母后說笑而已,兒臣已然大婚,自然要收斂了。不過卻還真要求母后一個恩典,讓兒臣府裡再多進些人。”
皇后揮手讓張六娘和如瑾都坐下,興致很好的笑問:“什麼恩典?”
長平王起身一揖,“求母后改一改規矩,讓六娘和藍氏從孃家再多帶些人過來。不怕大家笑話,上次六娘去捆個樂女還要從藍氏跟前借人,藍氏卻也沒人可借,只能借出兩個婆子,兒臣府里人多,卻也不如她們自己的用著順手,索性不如讓她們將孃家的舊人帶進來,也是替兒臣減少麻煩。”
皇后目視皇帝,半帶調侃的說:“咱們老七的細心全都用在了這些事上。”
皇帝淡淡笑了笑沒接話,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如瑾素知此人不在內務事上留心,讓他對兒媳婦跟前僕役增減的事情表態,像皇后這麼暗示著問肯定是不行的,明著請示他都不一定會搭理。
皇后看向張六娘:“你以為如何?”
張六娘說:“但憑姑母吩咐。”沒有明著拒絕,也就是認可長平王的提議。
皇后又看了一眼皇帝,見他仍是沒什麼反應,就自己拍了板,“老七輕易不跟父皇母后求恩典,既然開了口,本宮也不駁你的面子。不過畢竟規矩在那裡,也不能逾越太過,就讓她們各自再帶六個人吧。”
“多謝母后。”長平王躬身行禮,拿起酒杯來朝皇后敬了一次,皇后笑著喝了。
如瑾陪了一杯,知道在張六娘強行攆樂女這件事上,皇后和長平王互相給了對方交待,也達成某種程度的一致。
酒過三巡,隨著靜妃和穆嫣然不時湊趣說話,席上氣氛漸漸熱鬧起來的時候,有個內侍進殿來,繞過眾人背後去主座服侍的康保耳邊悄悄嘀咕了幾句,康保就彎身低聲稟報了皇帝。殿中有歌舞曲樂,其他人並不能聽見康保說了什麼,皇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康保就打發那傳話的內侍去了。
關注皇帝一舉一動的人自會思量所為何事,像如瑾這樣只顧悶頭不惹人注意的,自然也懶得過多留意別人,皇帝的事她更不加理會。
她倒酒時目光掃過長平王的側臉,看見峰巒一般深刻的輪廓,從這個角度看去,長平王和他的父親還是不一樣的。皇帝側面並不是很突出,蓄著鬍子,下巴也略微有些圓,畢竟不年輕了。
沒過一會,慶貴妃提完了酒,大家剛把酒杯撂下,皇帝說:“朕有些乏了,散了吧。”
這吩咐十分突兀。月亮剛升到中天,時辰還早,往年的中秋宴不會這麼早就結束,慶貴妃甚至有點疑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提酒有不妥當處。不過皇帝是天,他讓散,大家無論心中怎麼想,都是無不聽命的,太子還上前關心皇帝的身體,說國事操勞太久,請父皇萬萬以身體為重。
皇帝站起身,衝三兒子微微點了頭,然後轉向長平王,“老七過的日子正是朕嚮往的,奈何政務繁雜,卻妥不得一絲清閒。”
長平王躬身道:“兒臣慚愧,有心與父皇分擔一二,只可惜身體總不頂用,兒臣在家清閒,心裡卻一直不敢忘了父皇教導。”
這種官面客套說者不走心,聽者也只當一陣風,皇帝走下主座的御階朝殿門去,身後康保領著眾內侍兩列相隨,而彩袖輝煌的舞女們來不及退出去,紛紛讓開路,跪在兩邊的桌案前頭。皇帝一邊走一邊說長平王,“你自小不笨,腦子卻總不肯往正路上用,在家清閒聽曲,不如多讀讀書。”
“是。”長平王欠身答應著恭送父皇,殿中許多道眼風或輕或重的掠過他身上。
在宮裡年頭久了,誰不知道皇帝對七兒子從來甚少關注,偶爾見了面也很少與之說話,像這麼樣聽起來像是責備的訓導,其實都是很難得的。
正好出去透氣的陳嬪才從外頭回來,迎面碰上皇帝往外走,她趕緊閃開了門口福身行禮,口裡說著和眾人一樣的“恭送皇上”。陳嬪在宮裡向來是個影子都不如的人,自身存在感又差,矮身下去之後就跟宮女們沒什麼兩樣,所以大家都沒把她的出現當回事。然而皇帝卻停了腳步,低頭問她,“聽說你抄了一千本佛經?”
陳嬪似乎也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和她說話,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然後就沒有下了。
這也是宮裡許多嬪妃看不上她的地方,覺得她小心木訥太過,譬如現在,若是別人遇到皇帝主動問話,起碼也要解釋上一兩句以博得皇帝的歡喜,或者展現自己的純善。陳嬪卻只是死板生硬的一個字。
皇帝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問:“抄的是什麼經?”
陳嬪說:“是《心經》。”
“哦,這是極精深的一部,可懂麼?”
陳嬪低頭回答:“佛法高深,臣妾只是藉著下筆沾些福緣,妙理禪意都是不懂的。臣妾又不識字,只能聽梵華殿法師講解一二,聽一個心眼乾淨而已。心和眼睛都乾淨了,才敢照著經畫。”
皇帝點點頭:“心眼乾淨,這話說得有意思。”
簡短的幾句對話,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關注,眾人或側耳聽著,或假意與身邊人說話,注意力實實在在都在殿門口。
陳嬪正在那裡紅著臉自謙,“……臣妾愚笨,胡亂說話,讓皇上笑話了。”
皇帝脣角起了似有似無的笑:“有時候笨人說的倒是正理。”然後抬腳跨出殿外去了。康保一眾人魚貫跟出去,陳嬪福身恭送,直到皇帝的身影沒在桂花叢裡了,這才站起身。回頭看見殿中人大多看著自己,她的臉上就露出有些惶惑的神色,低頭走回自己的桌旁。
皇后一直含笑看著皇帝跟陳嬪說話,皇帝說完最後一句話走掉,她若有所思,笑意深了一些,站在階上緩緩朝大家道:“月至中天,正是臨風賞月的好時候,你們桌上都是宮裡尋常月餅,祕製的那些還沒有端來,皇上就走了,你們可知道是為什麼?”
大家紛紛搖頭,知道一二分的也不會主動說出來,唯有慶貴妃不耐煩地說:“娘娘有話就說,我們可不及娘娘善於揣摩聖意。”
皇后只當沒聽見,依然朝眾人道:“近來西北江北有旱情,秋收時節已至,收成卻是幾乎沒有,皇上憂煩國事,每日都要在勤政殿裡批閱奏摺至深夜,甚至徹夜不眠傳召臣僚,所以才容易身體乏累。”
如瑾已經猜到皇后下頭要說什麼了,無非是後宮之人無法為皇上分憂,唯有恪盡已身,略盡綿薄微力的老話。
果然不等眾人接話,皇后已經徑自說了下去:“不過皇上匆匆離去,大抵不是乏了,而是心繫黎民,知子民在外流離受苦,自己沒有心情飲宴團聚。皇上的憂煩本宮與你們都能體會理解,可畢竟幫不上什麼。永安王正在外奉旨賑災,太子於閣中隨著諸位閣老理事……”她目光掃過長平王,沒作什麼評論,接著道,“他們都在幫皇上分憂,咱們這些人卻有心無力,不過,與黎民同甘苦是咱們的責任,本宮打算從這個月起,各宮用度都削減一半,省出的銀子交給戶部用於賑災,你們以為如何?”
慶貴妃嘴角露出譏諷的笑:“皇后娘娘慈旨咱們肯定要照辦,與百姓共苦是應該的,難道誰會反對麼?”
靜妃領著大家齊齊稱誦皇后的仁愛之心,太子妃看著婆婆慶貴妃的臉色,只跟著眾人福身而沒說話,穆嫣然在那邊笑著說:“娘娘們行善事,妾身也想隨喜隨喜。王妃姐姐,這個月我院子裡的月銀和嚼用都不要了,另外秋冬的新衣服也少做幾件,用普通料子,省下錢來給王爺送過去發給災民可好?”
宋王妃盯她一眼,溫溫柔柔的點頭:“自然是好。你不說,我也正要和母后請示。我自己的妝奩裡還有一些金銀釵環,重新熔了也能頂些銀子。”
皇后就很欣慰的點頭:“你們都是好孩子。”
張六娘看了一眼長平王,想了一瞬,上前兩步輕聲說:“姑母,我們府裡和六嫂她們一樣,到時候,就請六嫂將我們的那份一起給六哥送過去。”
皇后“嗯”了一聲,宋王妃就說:“多謝弟妹齊心,我一定會把你們的心意帶到。”
兩家都表了態,那邊太子妃也只得跟著隨喜。於是滿殿裡皆大歡喜,算是定下了這回事。靜妃身邊的十皇子突然冒了一句說:“母后,兒臣也要將用度省下一半給災民。”
靜妃笑盈盈看著皇后,嘴裡說著“這孩子”,一副無奈之色。皇后朝十皇子點頭:“明微長大了,知道替父皇分憂。”
靜妃就說:“小孩子都是看著大人學做事,是娘娘您素有仁愛,明微才見樣學樣。”
皇后笑了笑。
宮宴就這麼散了,皇后把沒來得及拿出的祕製月餅命宮女們盛在盒子裡,給眾人都分了一份帶回去,皇帝的那份直接送去了勤政殿。
長平王一家坐車回宮,如瑾的車跟在長平王和張六孃的車後頭,身邊是吳竹春相陪,車外有隨行的內侍關亥。八月十五的夜裡無論窮富,各家各戶都在自家團圓,因此街面上沒有什麼行人,連許多平日開到深夜的店鋪也早早關了張。如瑾讓吳竹春將車簾撩開了半邊,隔著紗窗看天上又大又白的月亮。
四周靜靜的,只有馬蹄聲,這樣的寂靜裡看月才是真的賞月,宮宴上的喧囂無論如何都與清風好月無關。
只可惜今年天熱,中秋的夜風也並不涼爽。
這次的中秋宮宴看似平靜無波,而且一副其樂融融合家歡聚的景象,甚至最後還有眾人行善的皆大歡喜,可內裡微湧的波瀾還是不可避免又顯而易見的。尤其是,當皇帝訓誡長平王,又和陳嬪說話的時候,如瑾明顯覺察出殿中諸人不動聲色的異樣。
皇帝是什麼意思,皇后又是什麼意思?看誰都一副冷眼的慶貴妃和整晚都中規中矩的太子呢,他們又會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