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歌臉上的笑意倏然不見，只回眸看著他握住自己小臂的手，眉目漸漸浮上凜厲之色。
就是那隻手，前世裡將蝕骨毒藥混入酒杯之中，又親手交給自己呈給父皇。同樣是這隻手，在天牢中端來毒藥一碗，想要了結她的性命。
她其實體質偏寒，雖是秋風初起，但手足小臂都是冰冷的。他的手心倒是灼熱，只不過再怎樣熱，也無法暖融她心頭的凍血。前世裡他投下的毒，如今都化作怨恨堆積在心口，恨不能化作利劍將他的身軀捅出個窟窿來！
長歌眉間的戾色，卻被他想當然地以為是憤怒，於是出聲道：“今天你這樣反常，可是為了金玉公主？”
心口的恨意衝上咽喉，長歌難掩身軀震顫，於是忙別轉了頭輕蔑道：“她？她關我何事？”
說的本是肺腑之言，確然不曾將金玉公主放在眼裡，只不過看不得她囂張作態，再加上陰差陽錯結下了這樑子罷了。
她聲音裡的那點顫抖，更是讓南宮昀會錯了意，一時間竟有些欣喜湧上來。
“四公主……長歌……”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那少女髮間一朵珠花微微顫動，竟忍不住想要抬手撫摸。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竟出乎意料，長歌猛然抬頭，眸光如劍鋒般雪亮，隨即狠狠在他胸口一推。
事出突然，南宮昀竟被她推得一個趔趄歪在書案上，之前金玉公主帶來的羹湯被打翻，弄得書案上一塌糊塗。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長歌已然奔出了書房。
許是逃得急了，只聽得錚然一聲，有什麼硬物自她衣內落下，滴溜溜滾到南宮昀腳邊。南宮昀下意識地低頭望去，只見那是一顆不盈一握的珠子，卻是寶光熠熠。
而李長歌驚覺東西遺失，也折返回來，就停在離他不到兩步的距離內，而那顆珠子，恰好位於兩人中間，只要任何一人俯下身去就可拾起。
剎那間，南宮昀抬眸看到她審視的目光，頓時一切都明白了。
所有的這一切，不過是試探，試探他是否得到了什麼。想明白這一點後，南宮昀的嘴角有點僵硬，眼底卻湧起了嘲諷的神氣。
長歌心中暗呼糟糕，原本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竟被他輕易識破了不成？
這顆珠子可是她憑著自己的記憶畫出圖樣，去宮外找巧匠雕琢而成的，便是為了試探那真的一枚是否在南宮昀手中。
倘若不在他手中，他大約會俯身撿起。倘若是在他手中，他驚見珠子遺落，大約也會下意識地去摸那藏珠的地方。
然而，這些只不過是她的推想而已。如今見他的目光只是一錯不錯盯著自己，李長歌知道，這場精心策劃的試探，大約是要以失敗而告終了，因為她所要試探的物件，根本就沒有任何的表情和動作，全然像雕塑一般。
而那顆被她故意落下來充作誘餌的珠子，如今也成了燙手山芋，是撿，還是不撿？
長歌腦海中一瞬間轉過數個念頭，表面上卻是聲色不動地與南宮昀對望，想要從他眼底看出事實的真相。
在這樣的針鋒相對中不知僵持了多久，連一刻也像是一生那樣漫長。
就在這時，耳邊卻有一絲輕笑傳來，低下頭便看到一隻手輕輕撿起了那顆仍在滴溜溜轉動的珠子。原來那漫長的對峙，竟然只是一瞬間。
長歌有些茫然地盯住那人的袖口，極為普通的月白色袖口，然而那隻手……卻很是熟悉。
那樣的一隻手，曾教她挽弓射箭。而在她需要他來的時候，他卻只遣來婢女，說自己有更為重要的事要做。
“小心點啊，”姬少重舉起手中的珠子對著陽光檢視，“看起來倒是個寶貝，怎麼能隨意亂丟呢？”
他把珠子遞到面前來，李長歌一時有些發怔，便老實伸手接過。
雖然只在他手中停留了一瞬，但珠面上卻彷彿帶了他的體溫一般，是有些熨帖的溫熱。
南宮昀眼眸微眯：“我彷彿記得，陛下已經不許質子隨意進宮走動了。”他這話說的很不客氣，聲音卻是溫潤的，不露絲毫情緒。
“啊，”姬少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對方既然用了“彷彿”二字，他便回以“好像”，彼此像是在打太極，都不肯落到實處。
南宮昀知道這人極會扯皮，索性板起面孔：“那麼是否意味著，我現在可以請質子殿下離開了？”他在離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姬少重狡黠一笑，還不忘衝長歌眨眨眼睛：“或許吧……”
拖長的尾音還在空中震顫，他已然果斷地補充了一句：“可惜這次是太子專程下帖子來邀我前來相見的，那麼……南宮大人是否要檢視下，太子殿下的帖子上是否加蓋了陛下的印璽？”
他有意嘲諷，南宮昀只眸色一沉，並未迴應。
見他沒有作答的意思，姬少重才微微一笑：“那麼，我便去赴約了，不多打擾二位了。”他瀟灑轉身離去，李長歌卻也追了上去。
姬少重能聽到身後少女急促的腳步聲，但他只微微一笑，並不曾放慢速度，直到快要望見東宮的院牆了，他才陡然剎住腳步。
李長歌這一路跟的有點吃力，他這麼冷不防停下來，竟是要直直撞了上去。
好在姬少重還算有點良心，在她又要像之前那樣撞上自己胸膛之前，搶先抬臂扶住了她的肩膀。這一扶，目光便不由自主軟了些，掌心中那少女的肩頭如此單薄，只覺肩骨伶仃。
明明錦衣玉食，她卻偏偏一日日地消瘦下去。
剎那間，他頗有悔意。
然而觸到她倔強眼神，他終於還是輕笑道：“虧你想得出那樣蠢的主意，真把南宮昀當成那樣的蠢人了？”
李長歌其實也知道自己那一計不妥，然而被他如此奚落，心中終是不平，於是忿然道：“那又怎樣，難道就這麼不管了？”略微停頓一下，又恨恨道：“你不是有要緊事要忙麼，還來宮裡看什麼熱鬧？”
不知道他在暗處看了多久，大約是從頭到尾吧，所以才會這般奚落於她。
見她臉上忿然之色不減，姬少重失笑道：“去南宮府邸細細搜了一番，算不算是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