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色已暗,再走下去就看不見路了,步家人在背風處生了火,這是要準備在這裡過夜的意思。
於是池罔懶得再哄小屁孩,自行下了車。
房流性格早熟,但到底只有十五歲,最近倒偶爾會對自己露出孩子氣的一面。自從上次交談後,他彷彿有了一種準確的直覺,似乎知道池罔對他,會比對別人要更包容一些,於是這一路同行同止,就越發黏人地纏著他。
步家到底是豪族,就算是趕路也照樣講究著吃穿用度,從雁城裡帶出來了一馬車的吃食,所以就算是風餐露宿在野外,眾人的伙食依然是不差的。
從雁城南行前往元港城,必然要經過北地山脈的山道,這條山道眾人都走得很小心,據說這條道偶爾會有土匪出沒,說不準還會搶花車裡的新娘子,抱起來就跑的那種,也是影響十分不好了。
但如今有步家高手保護,自然是不用擔心土匪……可是需要擔心的敵人,怕是比土匪還難纏。
如今山上的積雪化了,匯成清澈的水流從山上流下來,倒也方便路上行人隨時接水,可以就地燒飯做菜。
眾人奔波一天,此時聞著空氣中散發著飯菜的溫暖香味,無不是精神一振。
步染的隨行者中,有幾個與房流交好,又目睹了這次房流為自家少主拼命的舉動,便以為房流對少主是有些意思的,想借此機會,撮合兩人。
等飯煮好後,他們特地將步染和房流的菜盛在了一起,給兩人找了一個僻靜地方獨自用餐,方便他們說悄悄話。
步染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同意也不反對,而房流反應卻也奇怪的與以往不同……他有了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但很快的,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笑開,走到了步染身邊。
今晚的月亮又圓又亮,山裡安靜,只聽到面前的火堆發出燃燒的聲音,氣氛顯得平靜又溫馨。
步家護衛特意留出距離,離兩人遠遠的守著,保證他兩人安全,又不會不小心聽到主人談話,方便他們敞開心懷,隨意交談。
池罔遠遠看了一眼房流,就不再關注。他覺得自從上次與房流談完後,他身上已經有什麼東西在開始改變了。
房流臉上沒有了那種刻意裝出來的迷戀,他進退得當的與步染聊著天,偶爾會分出餘光來追隨著池罔的動向。
池罔沒有注意,因為此時砂石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池罔,天山教的人已做好了埋伏,他們派人包圍了你們,準備四下點菸,用藥把你們毒暈。”
池罔一笑:“我還在這裡,就想把這些人毒暈?這是有多看不起我啊?”
他本就不太餓,此時出了這種事,更是沒用幾口飯,就把碗放下了。
他悄悄繞到人群外,並按照砂石的提示,準備到天山教埋伏的地方,來個先下手為強。
對付用毒這種髒套路的人,招呼眾人一起上,效果反而適得其反。
池罔精通醫理,最不可能中招,他一個出馬,頂一百個不嫌多。
趁無人注意,池罔悄悄地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與步染交談的房流,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步染注意到,便問:“流流怎麼了?”
“沒事,”房流的表情恢復如常,“小染姐,你剛才說什麼?”
“剛才在說,回到皇都之後,我準備和皇上提一下,你年紀也大了,差不多是時候……”
房流笑著打斷:“小染姐,你就別難為我了,我就算真站到朝堂上,那也就是去丟人的,這些年我學識稀疏,是萬萬比不上皇姐的。對於政務可謂是一竅不通,你莫不如就別提這事,讓我在外面再撒歡玩一陣子。”
房流以為步染在試探他,本想打起精神好好應對,奈何沒過多久,步染就拍了他一下:“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你今天怎麼了?怎麼這麼容易走神?”
房流回神,抱歉道:“可能有點累了,不好意思小染姐。”
步染看著他,那張文秀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笑意,“以為我沒發現嗎?自從那大夫小哥哥走了後,你就開始頻頻走神。”
步染靜了一會,突然小聲問:“流流,其實比起女孩子,你更喜歡男孩子吧?”
房流:“……!”
“在雁城梅院的時候就有預兆了,當咱們三個坐在一桌吃飯的時候,你偷瞄小哥哥的時候,比瞄我的時候多。這次出來又查了查,每天你在小哥哥車上,都要比我這裡多待至少一個時辰以上。”
在火光下,房流臉居然慢慢紅了。
房流想起那一麻袋的話本,實際上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想那天的事。
《醉袖桃》這套本里,有各種高難度技巧教學,和聞所未聞的花樣玩法,而且全都是……龍陽之好。
《醉袖桃》盛名響徹大江南北,坦白說,房流也看過,可那都是私底下偷偷做的,從沒擺到明面上來。
但小大夫卻當著自己的面,讓自己討錢給他買這樣的本子,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小大夫外表冷淡自矜,卻會買這樣**火辣的本子,這樣完全矛盾的反差,以及背後蘊藏的暗示,真是越想越……
“終於發現你對姐姐的感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了?”步染也長出了一口氣,“小時候與你相識,也是機緣巧合。不想日子久了……總之,你也開始慢慢想明白了,我很高興。”
房流苦笑道:“小染姐……但我這些年對你的關心,絕不是裝出來的。我一直知道,對我好的人不多,但是你比我皇姐,更像我親姐姐。”
片刻後,步染非常直截了當的說:“房流,姐姐對你的心思,大概也有些瞭解。你與長公主相差十歲,從小不在一起長大,這些年又各忙各的,見面少,對她就不是很瞭解。”
“但我很瞭解她,你皇姐從不是心胸狹隘擅妒之人。你要是真的有所作為,她會發自真心的為你高興。”
這一場開誠佈公的對話,到來得毫無預兆。卻也清楚地表明瞭彼此的立場,步染委婉地攤牌了。
她到底還是選擇了另一位皇儲——長公主房薰。
房流怔怔地看著她,隨即釋然道:“我也猜到,差不多就是這個結局了,但到底……還是有些不甘心。”
步染搖頭道:“流流,你該知足了,不要奢想太多。其實我和你皇姐,一直都盼望著你能做個好孩子,以後成為我仲朝的棟樑之才。”
房流半晌都沒說話,與步染一起在火邊默不作聲地坐了許久。
遠處步家的下人,還在看著兩人的身影,心中誇讚一句女才男貌,他們看著養眼又般配,說不定真能走到一起,成就一段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