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莊衍轉頭見到他進來, 便放下手裡的書,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暖,像暖春裡的光,帶著記憶中的書卷墨氣,讓人身體都溫暖起來。
那便是莊衍, 一個行走在光明下的人。
在他身邊的時候, 池罔最喜歡的就是他身上的光和暖,也最喜歡看他對自己笑起來的模樣。
莊衍看著他的眼神總是充滿熱度, 那是一種並不令人感到冒犯的專注, 他手心傳來的溫暖, 足以融化一切風雪和堅冰。
池罔醒來的時候, 恍然都能感覺到那舒服的暖, 隔著七百年的時光, 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熟悉卻又遙遠,在那似夢非夢的模糊邊緣,池罔竟然不想醒來。
窗外已透出朦朦亮光, 池罔在**躺了好一會, 他拉開的內衫露出一片硃紅紋身, 正好在心臟的位置之上。
他將手指放了上去,撫過紋身的線條,感受著皮骨下怦然跳動的韻律。
於是他便知道自己仍在這世間。
當年在莊侯的府邸上,後院也有許多傲雪寒梅,雖比不上雁城的滿山爛漫,卻也勾著許多舊事,平白惹人心緒。
他將拉亂的內衫整理好,披上外套推開窗戶,果然在窗外看見了漫山的雪梅。
步家買的這一處宅院,景緻極佳,頗適合初春賞雪觀梅。雁城近山冬日的積雪還沒消融,紅梅便悄然綻放,這一副霜雪姿,著實算得上是北地佳景。
池罔看了一會,想起了房流昨日為他拿來的衣服。
昨晚燈光昏暗,他沒仔細看,此時他看著窗外梅景,便想到了繡在衣服上的那枝梅花。
池罔對著日光,抖開衣服,他眼前的繡梅,和遠處堆雪的梅花相映成趣。
如今在光線明亮處仔細看來,這件月白色長袍上的刺繡,大有講究。
那一枝梅花配色從雅,形態嬌而不妖,色彩豔不落俗氣,足以見繡者懂書畫。佈局顏色上乘,繡梅自有一段筆墨韻味,絕不是一般市面上的匠工可比。
遠一些看上去,就宛若一副上好的山水圖景,梅形古雅逼真,似乎連上面的梅花,都聞得到香氣了。
因為原來的衣服被割壞,房流就用了鎖邊繡打底,將兩片裂開的布料緊緊地縫在了一起,以後再上身穿的時候,就算動作大些,也不會擔心衣服會重新迸裂。
除了基礎的鎖邊繡,在這層次分明的繡面中,池罔還分辨出嫻熟的雙合針繡,這是一種不簡單的繡技,足見繡者的功力。
刺繡一行,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房流這一件繡品,繡中見畫工,不可謂不好,但到底有不足之處。
要是近些看,就能看出它的缺點了,針線繡的細膩,但還算不上是完美無瑕的齊整,這件衣服到底是趕工完成的,房流沒有時間將一切做到最好。
但瑕不掩瑜,這仍然是一件難得一見的珍品,足見繡者的水平十分了得。
池罔仔細看著繡梅,皺起眉頭。
這樣的刺繡水平和風格,武器用長槍,再加上房流的長相……讓他心中生起一個懷疑。
窗櫺處傳來輕輕地敲擊聲。
池罔回頭看了眼,道:“進來。”
窗外之人正是分別幾日的無正門渡船人余余,他得到了池罔的允許後,從窗邊翻了進來。
池罔掃了他一眼,叫了聲:“哥哥。”
只一腳翻進窗內的余余腳下一滑,當場在窗邊來了個劈叉。
余余捂著被窗沿硌到的關鍵部位,疼到臉色發紫,緊緊咬著牙,一聲都不敢吭。
池罔毫無同情心地欣賞了一會,才意猶未盡地問:“你找過來的速度,還挺快的。你可知道,我現在待的地方是何處?”
所幸無正門內的訊息網,還不是像經營的產業那樣陷入荒廢,余余來之前便已經做了功課,此時緩過來了一些,便小聲回答:“這是步家的宅院。”
余余頓了頓,想起了池罔曾說過自己多年隱居不問世事,於是很有眼力見地為他解釋道:“步家是當今仲朝第一望族,先祖是開國將軍步龐,爵位一代代的繼承下來,百年間與皇室關係十分密切。如今步家欽定年輕一輩的掌舵人,是一位姑娘,名叫步染。”
“根據可靠訊息,這位步家少主深受當今皇帝的信賴,皇帝對她很滿意,是下一任皇儲的儲備重臣,等她年紀再長一些,基本上一定會進入朝廷中樞,成為下一任女皇的丞相。”
果然身份顯赫,那個女聲系統交給他去救的人,沒一個是普通人。
既然話說到這裡,池罔順勢發問:“你剛剛說的皇儲,現在朝中有幾個?”
余余道:“仲朝如今適齡的皇儲只有兩個,女皇帝一生未婚,在兩位皇儲中,皇帝十分寵愛她的大侄女,就是當朝長公主房薰。幾年前,長公主還沒到十八歲時,就被皇上開了例外,提前破例參與議政,這些年一直都跟在皇帝身邊,學習處理政務,頗有威望,也很得聖心。”
就算遠離朝廷多年,池罔眼光依然毒辣,他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竅要:“長公主房薰是下一任皇帝,步家少主步染是下一任首輔……那另一個皇儲呢,據說是男孩?他叫什麼名字?”
余余臉上露出困惑,“這個……呃,似乎好像也沒人知道,據說這個皇儲體弱多病,一直是將死不活地養在王府,沒什麼人在意他的存在。他母親是皇帝的表妹,不過生前時就與皇帝表姐不和睦,他父親身份低微,似乎是王府上的一個伶人之流,出身也不是很光彩就是了。他雙親歿得早,當大姨的皇帝又不待見這個侄子,全仲朝都知道,這個皇儲不得聖心。”
“算算年紀,也差不多是這個皇儲該參與議政的時候了,但是這麼多年,皇帝硬是沒露出來一點讓他去旁聽朝會、學習政務的意思……屬下對他了解得不多,如果掌門需要的話,我回南邊去查。”
池罔笑了,把手中的衣服掛在了椅背上,“不用,我自己來查,大概比你還要快些……先說說你把訊息帶回去後,門裡是什麼反應吧?”
余余立刻低頭,恭敬回答:“已將掌門迴歸之事傳至門中,並將您的要求,告訴了朱長老和十五歲。門內現在炸了鍋,朱長老甚至叫人捉拿下屬,要審個明白。”
無正門群龍無首一百多年,現在正主突然回來了不說,連個面都不露,就一副要攬權的架勢,這讓實權在握的人都難以接受。他們在門內中飽私囊的利益勾當,怕都要先收斂一陣子看看風聲了,心裡自然是一萬個不希望池罔出現的。
“我可沒說我要回門內管理實際運作。”池罔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令人心曠神怡的雪梅,心情很好,“就交給他們一個任務——給我把蘭善堂管起來,我看看他們誰會真的去做、誰又會做的更好。”
余余看著池罔易容後的側顏,沒有說話。
他下意識就覺得,面前這位主子心裡的算盤,定然不是向他說出來的那樣簡單。
“對了,那十五歲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