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池罔默默的登上了畔山山巔,殘破的佛寺出現在面前,他沿著多年前的那條路線,摸索著走到了後山那片墓地。
莊衍的無字碑在第二排最左邊,池罔目標明確,輕輕走了過去,面對著墓碑緩緩跪下。
子安被池罔一口氣堵住,心中揪得厲害,他眉頭緊擰:“小池,你這是在做什麼!”
“閉嘴,你閉嘴!”池罔近乎凌厲的命令道,“之前你就多有端倪,我甚至親眼見過你與步染房薰在天山腳下的酒館裡發生的那一夜異樣,卻仍然猶豫著不忍對你下手,只是因為你像、像……”
“或許在薇塔的時空裡,皮囊可以偽造,聲音也可以一模一樣……但你卻永遠也不是……”
“我不是什麼?”子安驟然打斷道,“你以為我為什麼叫子安?你可曾稍稍去了解過我當年出家後的法號?嗯?”
池罔沉默著抱緊墓碑,玉白的側臉蹭上了一層浮灰,他卻渾不在意,神情反而充滿厭惡,“你閉嘴!不許用他的聲音說話!你不可能是他,也永遠不可能是他——我的莊少爺,早在七百年前就塵歸塵、土歸了土……我管你叫什麼零零二,還是叫什麼法號,你、都、不、是、他!”
這一刻的池罔神色已經有些瘋狂了,“我這些年……活得好累。七百年,每一次當我從沒有一點聲音的墓裡醒過來時,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我什麼都不能說,我誰也不能說!這樣的孤單和死寂,我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子安心疼得厲害,“小池,你……”
在故人的墓前,細數七百年獨自一人走過的寂寥和不甘,池罔終於崩潰了,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這樣的脆弱茫然,“可是我不敢去陪莊衍啊,我還沒有救完所有的人,這幾百年,我甚至不敢來見他,我怕他在還怪我背叛他,還怪我用善娘子救人的醫術,在離魂杏林殺過那麼多的人……幾百年裡,我幾次差點堅持不住,只是念著這件事,我要救一個、再多救一個人,再堅持一會,等贖了罪才有面目去見莊衍……可是你為什麼會和他完全一樣啊!為什麼啊!?”
子安再也看不下去,他衝到池罔身邊,把他強行拉了起來,“這世界上從來就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人——你為什麼不願意面對現實!?你如此厭惡和尚,為什麼卻在這七百年來熟讀佛經?你想想——佛門弟子的法號首字,來源於七十字詩排輩,可從詩中的取字來區分出家人的輩分。佛門掌門固虛法師是“固”字輩,我卻是“子”字輩,中間隔了三十多個字,平白無辜的,怎麼會隔了三十多輩?”
“那是因為我當年在這畔山寺出家時,正好排到了“子”字輩!這麼多年你竟然從來不知道——我身為莊衍出家時最後的法號嗎!?”
池罔只安靜了片刻,就開始異常劇烈的掙扎,他沒了武功後,完全掙脫不開和尚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他頭髮都掙得亂了,崩潰的大叫道:“閉嘴!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別來騙我!放開我,莊衍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墓裡,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他了——你滾!滾開!”
看到這樣的池罔,子安只比他還要痛苦,還不得不堅持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單手抓起池罔抗在肩上,只覺得五內俱焚,“你怎麼還不願意相信——我就是莊衍啊!世界上怎麼會有兩個人有完全相同的面貌身形,有完全的細節習慣?我就在你面前,你卻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少爺千辛萬苦的重回人間,你卻不能相信我?”
池罔被他抬離地面,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失去武功的事實,手腳一併胡亂掙扎,“莊衍就是個凡人,怎麼可能有控制和改寫來自於幾萬年後的薇塔的能力?我的莊少爺就在這裡的底下埋著,你算是個什麼東西?還有臉冒充他……放開我!你放我下來。”
“……你說他在這裡埋著?”子安眼中神色驟然變得凶狠,決絕道,“那我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挖了這個墓,親手起了棺給你看看——你就給我好好看著,這棺材裡面到底有沒有莊衍的屍骨!”
子安一手按住池罔的掙扎,一手劈了自己的墓碑。池罔被他抗著,看不見正面發生的事,卻聽到了石碑碎裂的聲音。
池罔只怔了一瞬就反應過來,拼命去捶打子安的後背,狠狠撕咬他的肩膀,嗚咽不清道:“住手!不許你毀他的墓,不準碰他的屍身……”
和尚鐵石心腸的刨開了自己的埋骨處,他用內力打飛了斷碑附近的土層,只是短短片刻,就露出了棺材的木蓋。
“你給我看好!”子安雙手握著池罔的腰,把他的頭和腳在空中轉了個方向,逼著他眼睜睜的盯著面前埋在地裡的木棺。
池罔發出了一聲悲鳴,他近乎絕望的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子安不為所動,一腳踢飛了棺材蓋。
池罔的叫聲戛然而止,那棺蓋在空中斷成兩半,遠遠的落在遠處。
而棺中的景象,也終於一覽無餘。
莊衍的棺材裡並沒有腐爛的屍骨和衣物,棺中空空如也,乾淨得匪夷所思。
……但裡面卻有一塊“白首不相離”的玉佩,代替主人安安靜靜的躺在棺中,度過了漫長的七百年時光。
那暖白色的玉佩裡有一絲滲入的血痕,是那年時桓穿心一劍後小池流進去的心頭血。子安放下了池罔的身體,去墓中撿起了玉佩,收入懷中。
池罔沒有逃跑,他傻傻的站在原地,面對著眼前層出不窮的、無法理喻的種種事實,已經不知道該作何種反應。
子安從池罔的背後,緊緊環抱住了他的身體,他低下頭,頭埋在池罔的肩上,聲音顯得沉悶,“……知道為什麼裡面沒有屍首嗎?那是因為你少爺我,就是從這裡面親自起棺,然後詐屍跳出來的。”
“我好不容易回來,就是為了找你的。”子安的聲音透露著沉重,“咱們剩餘的時間不多了……你猜得不錯,我的任務確實就是要想辦法清除你,但我重新編輯了任務的描述語言,如今薇塔的要你死,卻沒有規定何種方式,於是我偷換概念……玩了個文字遊戲。”
子安把呆愣在原地的池罔重新抱了起來,“既然你這七百年裡沒有別人,就還是我夫人……所以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第135章
距離江北畔山山腳下一別, 已過了接近兩天的時間。
在朝廷、江湖和商界分別佔據超過75%的影響力的任務正在接近完成時限,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步染刻不容緩,一直不曾休息。
她與房薰兵分兩路分別推進, 直到第二日凌晨時,房薰才搞定了江北的風雲山莊, 獲得了30%的江湖影響力。
一切都如子安預料的那樣進行著,房薰大概已經在風馳電掣的往回趕了。而步染第一個完成的任務, 是“在江湖上的影響力超過75%”, 這一個不難做,她冒充長公主多年處理政務,在朝堂上頗有人脈威望累積,這並非一日之功, 是她多年經營才能取得的成績。
如今她達成任務的條件, 也只是多做了一件事,她拿出多年收集的證據, 請皇上頒下了一道聖旨——若能履行這道聖旨, 很可能對另外兩個領域起到推動作用, 剩餘的時間這樣緊迫,步染只得咬牙做了。
數日來,她命人整理著皇室中的古籍卷宗,一宗宗一卷卷的查下來, 真的讓她在漫長的歷史中尋得了更多關於“尉遲國師”的蛛絲馬跡。但這些只是給她提供了更多資訊, 並沒有任何關鍵的發現, 而現在,她在等待房薰的重新歸來。
當她聽到房薰已經返回皇都的時候,便知道這最後最艱難的一關,終於到了眼前。
房薰也是一樣的徹夜未眠,見到步染第一面,便問道:“我看到了朝堂影響力的任務,變成了‘已完成’的狀態……辛苦你了。”
“你做的很棒,你果真壓住了風雲山莊。”
房薰感嘆道:“風大哥還昏著,山莊裡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信服我的,但依靠長公主的身份,能勉強壓個兩三天,也就足夠完成任務了……兩三天後會發生什麼,其實已經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了。”
她與步染對視,看到了步染抓在手中的聖旨,步染一揚聖旨,“宮裡最頂尖的一批高手已經在此候命,皇城守軍已被我抽調,萬事俱備,就差你了……做完這一步,如果我們足夠幸運,或許就能將剩餘的江湖和商界的影響力,快速拉昇到75%以上。”
“你確定要……算了,都已經到這一步了,還說什麼確定不確定的?如果那和尚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們不回去留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看著步染的佈置,房薰心有靈犀的領悟了她的意圖,面露疲倦,“我那便宜表弟,他現在在哪兒?”
步染嘆了一口氣,“流流昏迷多日,事情已經快要遮不住了,於是王府上下對外聲稱他生了急病,不見外客……但實際上,他當日與子安法師遭遇時正是在無正門的地界,所以現在,他人在無正門中,無正門遍請名醫為他診病,依然毫無成效。據我線人兩個時辰前所報,他仍陷在昏迷中,無正門裡的實權者接連倒下,近日確實已經冒出了一批有二心的人。”
“無正門已經有亂象了……現在正是下手的好時機。”房薰和步染素有默契,她接過步染手中的聖旨,“馬上咱們就要對不起房流那個小崽子了,不過咱們也是要回家的。小池大夫……算了,不想他了,他與和尚都是謎,我什麼也看不明白,那就只能按照薇塔的要求去做了。”
兩人上馬,率領身後浩浩蕩蕩的皇城精兵,前往郊外無正門總壇的所在處。
步染沉默了一路,臨到無正門總壇外,才心事重重的嘆了一句,“幸虧流流還昏著,不用和他正面對上……要不這會鬧得多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