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房間內外的空氣流動消失了,就連空氣中落下的葉子,都停在了半空。
莊衍抱著手裡的人,眼睛是駭人的紅,卻沒有一滴淚水,他看著眼前這難以理解的一切也毫無震驚,只是忍耐著崩潰的情緒,極力保持鎮靜,“你能……救他?你要我做什麼?”
“我即將給你展現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世界,在這個時空裡,身體可以跨越空間和時間,就像剛才的時桓那樣在空氣中自由出入……這個世界真實而荒謬,你可以選擇睜開眼睛面對真相,也可以在短暫的悲痛後回到江北繼續做你的侯爺,我會消除你的記憶,讓你在至權至貴的愚昧無知中,度過剩餘的人生。”
莊衍的選擇沒有停頓,“……我要真相。”
“時桓曾經和小池私下有過交集,他有一句話,讓我想了很久——他說,他自己從來不曾存在過,這倒讓我對時桓的目的和來處,有了個到目前為止最有說服力的猜測……我有一個十分冒險的想法,或許可以救他,但是你要放棄你現在擁有的身份和全部的富貴榮華,無論我的要求多麼荒誕,你都必須照做。”
在那一個暫停的、不會被發現的時間點裡,沐北熙對莊衍坦承的展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那一天,他們兩個人,各自分別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那是第一次,沐北熙在別人面前把砂石拿了出來,“沐砂,出來和莊衍打個招呼。”
砂石虛影一晃出現在面前,“……北熙,你要幹啥?”
沐北熙拉開看不見的控制檯,“你一向都覺得小池長得好看,很喜歡待在他身邊,是不是?”
“是啊,可是你把我在別人面前顯出來做什麼?”砂石傻乎乎的問,“咦,你在給我增加什麼設定?”
“你去救他,就像前兩天我們做的那樣,透過基因手術,讓他所有的細胞再生……只是這一次消耗更大,因為他已經死了。但唯一慶幸的是,我們這一次不用再控制恢復速度了,時桓已暫時離開了這個截點,我們又身處時之狹間,應該不會被發現。”
砂石雀躍道:“好啊,我這就去救救他!”
那是一場無法用語言解釋的神蹟,莊衍看著小池被穿透的心臟重新歸位,斷裂的骨頭自發長好,血肉迅速再生,將一切無法挽回的傷口,收縮到那一劍的平整創口上。
莊衍靠近小池的胸膛,屏住呼吸等著那個位置之下的心臟重新跳動,近乎虔誠的等待它第一下跳動的聲音,如天籟降臨人間。
“不行,我無法完全消除時桓的痕跡……”砂石露出了吃力的表情,“他那個傷害,是一個存在的邏輯,前兩天咱們修復小池的身體時我耗盡的能量還沒有恢復,現在若是強行修復,我可能會耗盡全部的能量……”
沐北熙突然問:“沐砂,還記得咱們前天晚上討論過的那件事嗎?”
“什麼……啊,你放心,有我在就不會讓你死的!我會修復你所有老化的細胞,讓你長長久久活下去。”
“我不需要長生不老,”沐北熙語氣溫柔,“我只需要送你回家。時桓同樣追蹤了我的身體變化,我是必須要死的,若是不在合理的時間裡死去,定會引起他的注意,引他重新來調查截點裡的異常,那樣就會暴露你……寶寶,我不能陪你了。”
砂石懵了,“你什麼意思?”
沐北熙不再抬頭看砂石,他手指的動作越來越快,“更改你的繫結許可權,繫結小池……尉遲望,對不起沐砂,我要暫時格式化你的記憶儲存,未來的你若是與他相處,單純如你,定然是瞞不過他那個人精的,不讓他套出今天發生的事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你完全一無所知。”
砂石最後的力量耗盡,身體逐漸消失,他終於在小池被時桓割開的心臟上勉強合上了傷口,卻仍然留下了兩道嫩紅的傷疤。
在他被沐北熙關閉後,砂石不知道北熙和當年的莊衍兩個人商議了什麼。只知道七百年後他再一次睜眼時,是在畔山的山頭上,終於和當年那個好看的小池黏在了一起。
遠處的薇塔已經不再說話了,她在空中的散開的金色光霧,開始出現紅光,陷入了嚴重的癱瘓。
而現在的砂石,面臨著一個至關重要的選擇。
他能以放棄自己、放棄北熙的犧牲為代價,相信零零二的提議嗎?這本該和他站在同一個立場、無需任何質疑的戰友,卻也被雞爪子汙染。
如今北熙已經不在了,但那個和莊衍一模一樣的禿驢卻抱著他的朋友,在他面前提出了讓他難以拒絕的請求,“沐砂,你願意再救一次小池嗎?現在只有你……能做得到了。”
第133章
砂石沒有立刻作出選擇, 因為他接下來即將做出的決定,會影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命運。
他知道自己不夠聰明,以前有家人在身邊時,大家都照顧著還是孩子的他, 在沐北熙身邊時,有北熙來替他操勞, 和小池在一起的這些年,更是隻指望著池罔來做所有需要動腦子的活。他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從來不胡亂插手添亂, 只舒舒服服躺在角落裡,等著隊友帶他。
如今輪到他獨自一人面對這樣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禿驢,憑他的能力,實在是很難透過理性推理, 來做出一個準確的判斷。
時間一點一點的從指縫間溜走, 子安愈發焦急不安,“小池的心臟隨時會停跳,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我告訴你沐北熙當年的預測, 包括他說出來的、和他不曾說出口卻被我猜出來的。”
砂石不信任的看著和尚,子安因為心急如焚,語速快到幾乎字與字粘在一起都讓人聽不清,“沐北熙從一開始會選擇小池, 並不是因為你喜歡他的緣故……沐北熙是一個理智的人, 他是根據時桓對小池的異常關注, 做出了一個現在看來十分準確的猜測,這個截點產生的異常已經被時桓察覺了,但是他也不完全清楚誘因,所以還在調查和觀測,七百年前,你和沐北熙得到了隱藏在幕後的機會,而小池則被你們推到了明面上,他替你們做了替罪羊,幾次成為眾矢之的,果然最後時桓動手除掉了小池,他沒有發現你這個‘異常’的存在,以為已經清楚了所有‘異常’,於是就封鎖並離開了這個截點,這七百年他再沒有親至,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樣的說法砂石無法反駁,他是最熟悉沐北熙的人,明白禿驢的說法確實合乎邏輯。
“沐北熙救小池,是破釜沉舟之舉。他所求的不是讓你提心吊膽的苟且偷生,而是要送你‘回家’,他的目的一直不曾變過。所以對於小池,他也留了一手……如果有朝一日這個截點的異常被再次發現,那麼面對這樣懸殊的實力差距,他選擇的是將已經上過時桓名單的小池再一次推出來,犧牲他來保全你躲過一劫,然後放棄‘回家’計劃,在這個截點讓你一直隱蔽的苟活下去。”
子安神色深邃,隱藏著看不出的情緒,“為了保你,沐北熙棄卒保車,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小池,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偏心……可就算是他,也無法準確預料到七百年後今天的局面,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原因……薇塔已經發現了你,雖然我們的短暫擊潰了她,但等到橋樑搭建後時桓親自過來,那麼我們現在所取得的一切暫時的優勢,都會蕩然無存。”
“時桓是安塔文明中等級極高的生命體,等他到來後,我們現在的這些小計策是無論如何都瞞不過他的,就算你現在不救小池,保全了自己,卻也不過是多活個兩三天的功夫……時桓是不會放過你的。”
池罔的臉色慘白,心臟跳動的力度越發微弱,砂石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做出了決定,“我知道了。”
砂石身體最後的能量散發出來,輕盈的藍光在池罔的身體上均勻流動,開始進行基因手術。那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醫學科技,也是唯一能救活池罔的辦法。
親眼看著池罔的身體被修復,外露的血肉重新長好,子安高懸心頭上的這口氣終於落了下來,他額頭上冷汗涔涔,鄭重致謝:“謝謝你,沐砂。”
“其實你就算不和我講道理,我過一會也還是會救他,哪怕明知這是陷阱。”砂石神色十分認真,“因為我知道,我不出手的話,小池一定會死,我沒法看著他死……我若是出手了,或許池霸霸還能帶我躺贏。唉,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怕我做錯選擇,會辜負了北熙的犧牲……或許我當時死了就繼續死著,不應該以另一種形式復活,我本來就是個‘異常’。”
子安立刻反駁,“不要站在安塔文明的角度,被它們畸形的價值觀影響,他們的想法是錯的。你的存在,在所有的截點和時間線裡都有不可替代的意義……哪怕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安塔文明是否值得存活的最大反例。”
“你……似乎對雞爪子和時桓他們,有很多的瞭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零零二嗎?我甚至在剛醒來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子安露出一個短促的笑,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別有深意,“是我封鎖了自己的記憶,我從來沒有被薇塔感染,而是我在迷惑她接納我,才能執行我最後一個不到不得已時不會啟動的計劃……薇塔還有可以欺騙的餘地,我們必須在時桓來之前,抓緊每一刻時間。”
砂石的虛影消失了,他已經維持不住自己的身體,聲音變得越來越小,“這是我第二次為小池進行修復了,他曾經在暫停的時間裡重獲新生,也早已就不是常規人類的身體……這一次的傷比上一次還要棘手許多,我耗盡全部能量,也只能夠復原他的傷口,他被抽走的內力我沒有辦法了……你告訴小池,讓他去‘無正谷’找找我,若是我能活下來,我會在……”
話沒說完,砂石的聲音消失了。
子安低頭親吻池罔的脣,那失血過多的蒼白脣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只是最後的話,消失在子安的脣齒間,“對不起,沐砂,我也是有私心的……若我真的能走到最後一步 ,我定會兌現我的承諾。”
他抱著池罔,靜靜的守在他的身邊,他終於再也不需要顧忌自己的身份,仔細摸索著池罔的眉眼,感受那細膩冰冷的面板,重新恢復活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