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莊衍不解的看著他,他不能理解此刻的小池,不能理解他身上如天邊餘暉一樣溫暖的平靜。
“少爺,你看到坡下那片茶園了嗎?茶園裡還開著一家甘泉廳,沏著自家茶園裡出的茶,很是別有一番韻味。我來時路上偶然遇見,覺得喜歡,便買了下來。”
小池神色溫柔,似在低語,“我想在茶莊裡……住上幾天,若是你有空,便過來看看我,好嗎?”
莊衍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他壓抑著洶湧的情緒,過了一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模糊的回答道:“我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莊衍一眼都不敢再多看小池,轉身落荒而逃。
他不斷告訴自己“三思慎行”,卻也幾乎在同時就預測到自己不久後會出的選擇,更因此唾棄自己意志的薄弱和動搖。
莊衍一陣風的離開,卻不知道他身後那人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地盡頭,依然固執的等在原地,久久不願離開。
他一直等著,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卻等不回來那個人。
到了最後,他依然沒把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告訴莊衍。
他有自己的驕傲,並不需要莊衍念在他將死之人的份上,對他改變態度,若是莊衍願意來,必然是全心為他而來,而不是施捨溫情或垂憐。
不……其實不來也很好,只是……
只是小池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他怕自己就要等不起了。
他輕聲呢喃:“你來不來?少爺,我一直在茶園裡等你,我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夜那麼涼,鋪天蓋地的黑暗吞沒了他,他突然覺得冷,便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同一時間,在西雁關外的破廟裡,被薇塔帶入精心編制的幻境之中的池罔無法擺脫,在睡夢中也在痛苦的掙扎,卻被和尚緊緊的抱住。
他聽見池罔的呢喃,“你為什麼不來看我?莊衍,你轉頭看看我啊……看一眼就行啊……”
子安緊皺眉頭,凝神細聽,砂石只著急的圍著他團團打轉。
“一個人……又是一個人。”池罔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傳入了子安的耳朵,“我不想再一個人了……這麼多年,我好累啊……”
子安怔住了。
“少爺,你來茶園看看我啊,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不來啊……我在等你啊,一直在等……”
子安終於知道他陷在何處了,而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池罔耳邊,用最讓他能感到熟悉安心的聲音,一遍遍的安撫道:“我來了,那年……我真的來了,我去茶園找過你的,你還記得嗎?”
子安心急如焚,卻聽見砂石遲疑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喂,**僧……雞爪子的攻擊太過頻繁,我必須從小池這裡脫離,回家親自進行防護,這邊……交給你行嗎?”
子安點了點頭,砂石不再耽擱,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小池,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走出來,那些是假的。”子安擦拭著他臉上、脖頸上的冷汗,“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只是你要快一點,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像個受傷的小孩子,蜷起來自己的身體嗚咽道:“莊衍……”
“我在。”子安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別怕,少爺在。小池,其實……我一直都在。”
池罔眼睫微微顫動,片刻的光明轉瞬即逝,可是在重新陷入黑暗前,他卻記住了額頭上的那個吻。
也記住了那個在他靈魂中鐫刻的那個聲音,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七百年前我就能百鍊鋼成化指柔了(得意)
第119章
身邊藥草帶著露水溼潤後的清苦香氣, 池罔睜開眼睛,一時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記憶斷在一天前的傍晚,長公主房薰帶著眾人在古墓中,找到了那捲他的繪像。而後他便陷入深眠, 如今終於醒來,卻讓他精疲力竭。
“砂石?”
池罔輕聲呼喚, 砂石卻寂然無聲。
他撐起身體,拿下了放在自己額頭上用來定心養神的新鮮藥草, 環顧四周。
他身下壓著一件寬大的僧袍, 讓他不至於席地而臥,這是在一處破舊的屋內,就連他身下的磚頭都有缺角,池罔看了看這佈置, 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地方。
他的髮帶已經鬆了, 長髮凌亂地垂在眼前,他伸手將垂落的頭髮挽起, 正要重新整理時, 就看見了不遠處的男人, 於是改變了主意。
子安閉著眼,在褪色的佛像前席地靜坐。他把僧衣脫下來給池罔墊在了身下,如今只穿著一層單薄的灰色裡衣。
那捲揭露了他身份的畫像……已經看不見了,他不用問, 就知道這個男人已經幫他處理妥當。
可是池罔覺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他的手腳那麼涼, 涼得都不聽他的使喚。但同時他的腦袋卻熱得彷彿像燒開的沸水,讓他每一刻都在備受折磨。
子安似乎已經知道他醒了,卻只是閉著眼面對著佛像,似乎在虔誠的默唸經文。
池罔控制著自己停在了他的身前,然後彎下腰,一頭沒有束縛的烏髮垂下來,髮尾似乎是不經意間,·輕輕掃在子安的頸側,引得人心頭微微發癢。
然後他輕聲問道:“和尚,古墓裡的畫,你看到了,是不是?”
子安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
見此人沒有反應,池罔便直起腰,繞過他的身體,走到了他的身後。
還來不及長出一口緊繃的氣,子安就發覺,池罔幾乎是緊緊挨著他,蹲在了他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