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間奏曲(上)
步留雲的師妹梅香蘭在他的詛咒聲中,仍是如期而至。並沒有他形容的那麼恐怖,反而是個嬌小可人的女孩子。
她有著圓圓的杏眼,扁貝的牙齒,笑起來很甜。
為便於出行,她穿件耐髒的梅紅色春衫,頭上是條繡白蝶兒漁婦頭巾,腰間盤一條亮銀軟鞭。小姑娘顯得嫋嫋婷婷,靈氣十足。
梅香蘭一看見步留雲,就撲了過來,笑生雙頰:“三師兄!我終於找到你了!”
步留雲急忙躲開,氣急敗壞地教訓她:“瘋丫頭!你總纏著我幹什麼?師父就放心讓你一個人亂跑?”
梅香蘭撲個空,杏眼拼命眨動,忍住欲奪眶而出的眼淚:“討厭,討厭!最討厭三師兄了,不是講小別勝新婚嗎,為什麼你還是老樣子?我爹?他巴不得趕我走,嗚嗚……,你們都不喜歡我……嗚嗚……都嫌我煩……”
晶瑩的淚珠終於流出,梅小姑娘哭得驚天動地。
“你,你又亂用俗語!我們又沒成親,什麼新婚小別的?”步留雲連忙反駁,小麥色的臉氣得通紅。
和梅香蘭同車來的,還有一個梳婦人髻的年輕女人。她自進屋,就始終沒有開口說話。這時見梅香蘭痛哭,她緩步上前輕哄:“香蘭妹妹,你怎麼又哭了?路上咱們不是說好了麼?這麼多人看著呢,你也先和人家見個禮。”
梅香蘭聽了,痛哭轉為抽抽咽咽,上氣不接下氣地做過自我介紹後,又拉過婦人說:“這是如意姐姐,她是祝大哥的故人,路上碰到的,一路多虧她照拂。”
眾人見她哭成那樣還堅持著說完,都是好笑又憐惜她,司香就先拉她過去幫她擦眼淚,誰也沒太注意區小涼的故人。
如意夫人徐徐向前,給區小涼道個萬福:“公子別來無恙?如意有禮了。”
抬起明眸,溫柔地對他微笑,她的全身忽然似放出了光彩,一股清雅的梔子花香包圍住了區小涼。
區小涼只覺一道涼氣從後背竄過,引得他頭皮發麻。完了!還是沒能躲乾淨,又是一個小鬼的前知已。小鬼牛人啊,連已婚婦女也能勾搭上。
他勉強回了一禮,含糊問好。
如意轉而又向剛從外面回來的暗香淺香打招呼,原來他們彼此都是舊相識。
步留雲暫時沒被梅香蘭纏著,得空悄悄向淺香打聽如意齎來歷,淺香大概說了幾句。步留雲臉色一變,扭頭打量如意,濃眉深鎖。
廳內一時沒人說話,場面有些僵。
淺香看一眼眼神飄忽的區小涼,平靜若水的如意,勉強出來打圓場:“我家少爺前陣生過一場大病,病好後又得了失憶症。你們的事,他也全不記得,夫人不要見怪。”
如意噙笑朝淺香頷首,神色卻微苦,轉頭對區小涼說:“公子的事,我已盡知。前日有筆買賣路過貴鄉,後又在芙蓉城遇見了香蘭妹子,這才結伴前來。如意只想見見公子,別無他意,公子不必多慮。”
區小涼臉一熱,知道這個聰明的女人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不過得了她的話,到底放心不少,又喜歡她大方得體,說話文雅有分寸,就客氣地請她坐下述舊。
淺香見梅香蘭追黑臉步留雲出了飯廳,屁股上像著了火,也趕出去了。
暗香慢慢將如意和小鬼的相識經過講述一遍,以助區小涼了解以往情況。
如意夫家本姓苗,是品香城的首富。成婚不上一年,丈夫就得急病故世,丟下已身懷六甲的夫人和偌大一份家業。苗家族人紛紛明搶暗奪她家財產,如意夫人只得出頭接手亡夫生意,主持大局。
有次押貨路過某地,當地惡霸見她貌美多金,意圖強佔為妾。恰小鬼帶四香碰上,路見不平,一聲令下自惡霸手中奪下人就跑。兩人劫後互生情愫,也算英雄救美一段風流佳話。
聽暗香言之鑿鑿,區小涼尷尬莫名。他見苗如意麵如滿月,眉似小山,溫柔婉約,沉靜斯文。雖不如月奴清麗,卻多份成熟從容,實在也是個難得的大美人。只是和她生情的那位早翹掉了,讓他這個替補怎麼打發這個明顯尋夫來的婦人呢?
如意似覺出他的不安,含笑再次勸道:“公子既失憶,婚娶的事奴家自不會再提。前已說過,只是來看看公子是否無恙,公子無需多慮。生意恰在此地有些糾葛,要停留一些日子。只望這段時日能和公子再見幾面,如意就別無所求了。”
她的一番話誠懇坦白,絕決之意明明白白,只是那雙美目卻早已淚盈於睫。幾滴淚珠掉落在她湖色春衫上,涸出幾團溼暈。她凝望著區小涼,似已柔腸寸斷,卻強自忍耐。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外面追逐怒罵聲聲聲入耳,聽得一清二楚。
暗香雖不贊成自家公子四處留情,但對這些女子並無惡感,見夫人落淚,心下也代她黯然。
司香手託香腮,眼圈泛紅。她忍不住悄悄過去拉住如意的手,陪著她淚落如雨。
區小涼被她們的眼淚鬧得心亂如麻,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自古紅顏多薄命,這個如意夫人更是遇人不淑,碰上的男人小命都不長。他又不能娶她,還真是棘手啊。
他急得直拿眼瞅院中亂跑的三人,希望他們中有誰能進來幫他解圍。
上天似乎聽見他的肯求,步留雲一頭衝了進來。他趕著看如意夫人,見人哭了,他倒似放下心。
梅香蘭追進廳,大叫:“不行,我就要住這兒!”
“這裡沒空房了,你別使小性子。”步留雲跑向區小涼。
梅香蘭張大杏眼,小嘴一扁又準備哭。
淺香隨後跑進來,連忙說:“有房,有房!我搬角上那間去,讓香蘭妹妹住我那間。那兒光線好又寬敞,窗下還有牽牛花架子,花開的時候可香了。”他的小臉笑得像那些大牽牛花,燦爛呆愣。
步留雲跑得口乾,正喝區小涼給他倒的茶,聽淺香這麼一說,茶也不喝了,手指淺香:“你,你,你,好你個淺香!你是故意要和我對著幹,是不是?”
廳內眾人都鬆了口氣。暗香難得地拿眼睛瞪淺香。區小涼皺眉斥他:“小淺淺,人家家務事,你摻合什麼?”
淺香被那個“家務事”噎了一下,隨即一梗脖:“我就是看不慣!人家香蘭妹妹千里迢迢來這兒,人地兩生,孤苦無依,還是個弱女子。怎麼好有親不投,反住外面?反正,這裡還有空房。她想住這兒就讓她住唄,誰也不該干涉。”
梅香蘭見有人撐腰,顧不上再哭,趕忙說:“是呀,是呀,淺香哥哥說的對,我就是要住這兒!這兒多好啊,這麼多哥哥姐姐,三師兄也在。”
淺香被她一聲“哥哥”叫得臉上一紅,高興得抓耳撓腮。
暗香衝著淺香的番茄臉連連搖頭,喝茶不語。區小涼也心下了然,坐在一邊看好戲,沒打算再勸他。
司香哭了一氣,心裡痛快,擦乾眼淚看看梅香蘭,再回頭打量淺香,微微一哂。如意早拭了淚,低頭黯然。
步留雲和梅香蘭大眼瞪大眼,氣鼓鼓地對峙,比賽誰的站功眼功更厲害。最後,步留雲不敵敗下陣,他一聲哀嚎:“天哪!煩死我吧。”
梅香蘭拍手大笑,銀鈴似的笑聲盈滿一室。
眾人都覺眼前驀地春光爛漫,鳥語花香,均想女孩子就應該多笑才好看,何況還是這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於是梅香蘭成功入住“留滿意”。淺香的熱情空前高漲,跑進跑出地幫她搬行李,佈置房間。還把他路上買的一個羊脂白玉花瓶放在她屋裡,天天折了時鮮花枝送她插瓶。平日出門提包,入門遞茶,把梅香蘭小姑娘照顧得無微不至。
梅小姑娘開心,天天甜甜地喊他幾聲“淺香哥哥”。淺香樂得嘴巴咧到後腦勺,晚上夢裡也笑醒幾回。
大家見她天真可愛,心無城府,對待她真像對親妹妹般關心愛護,招來她歡快的“哥哥、姐姐”的回報。
唯一令梅小姑娘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步留雲。他避她如避瘟疫,從不對她假以詞色,令她的小臉常常晴轉多雲,偶有陣雨。
而步留雲則被她纏得頭大如鬥,度日如年,實在受不了就把“小月月”當成南無阿彌陀佛來唸上幾聲,才覺喘過一口氣。
如意夫人不時來客棧造訪,偶爾還把她那個正在牙牙學語的白胖兒子帶來。眾人沒有不喜歡這孩子的,每次他一來小院就笑聲不絕。
她家販運時鮮瓜果,常順便捎來些新下的水果給他們嚐鮮。
每次她來從不久坐,只陪杯茶,略談幾句就告辭。反弄得大家歉意日增,恨不能讓區小涼立時娶了她方好。
區小涼有苦難言,心情更加沉重。
好在步留雲似乎也不太支援他娶如意,建議他娶妻還是娶個未婚的女子為上,讓他好好考慮再做決定,千萬不可草率。建議的時候步二公子顯得極為擔憂,似乎生怕他抵不住壓力答應娶人,自己便多了個現成的侄子。
區小涼心情略暢,鄭重地表示接受他的提議。
作者有話要說:小配角出場.何為小配角,就是為大配角配的角,所以稱之為小配.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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