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花氣襲人春已逝(上)
16.花氣襲人春已逝(上)
第二天,步留雲他們幾人一齊湧到流香大街望香居去見香奴。誰知月奴牌大,自恃身份,只逢五才出來見客。而當日並非月奴見客日,幾個人乘興而來掃興而歸。
步留雲長吁短嘆,怏怏地從望香居出來。反正無事,幾人索性隨意閒逛,並不著急回去。
區小涼聞到一股清淡香甜的氣味,忙四下亂找。果然看見一家餅鋪旁栽著一株槐樹,碧綠青翠的葉片間,點綴著串串潔白芬芳的槐花。
他記起和沈笑君的約定,就和他們商量,怎樣收集鮮槐花。
暗香老成持重,提議在各大交通要道及客流大的茶樓酒肆張貼告示求購。幾人紛紛贊同,當即竄到最近的酒樓,借了紙筆。暗香斟酌字句寫了半篇,餘人分頭抄寫。接著叫來小二,給他些碎銀,請他找人張貼。
辦完正事,幾人點了一大桌好菜,飽餐一頓。回到客棧,居然已經有人送花來了,正和不明所以的留守女士——司香搬纏。
大家精神正旺,立刻分工協作,投入到提煉香精的工作當中去。
暗香向掌櫃的借到秤,負責過磅兼質檢員。司香是出納兼職排程員,指揮賣花人按要求將花袋堆放碼垛。淺香和區小涼擔水洗鍋洗器皿,打雜。
步留雲好奇,東轉西轉四下亂看,被區小涼抓差去劈柴。
步家二少,脫去斯文長衫,紮緊腰帶,站在一堆木頭前。氣沉丹田,力運右臂,手起斧落,運功一陣急劈。眨眼間原木就變成了粗細適中的木柴,堆得有一人多高。
大家齊聲叫好,步留雲得意洋洋地丟了斧子,討好地問區小涼還有什麼事他可以幫忙。
區小涼見準備得差不多,讓他和淺香去挑花,只要打著花苞的,開花的不要。
他給馬伕們放了假,允他們自便,所以除了三餐一臥,馬伕們並不和區小涼等碰面,都忙著遊玩去了。值此忙亂之際,那幾人自然幫不上忙,讓區小涼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有些失策。
淺香拉步留雲在午後的陽光下,一人守個花口袋,把挑好的槐花放到旁邊的大匾裡,挑滿一匾就倒進大鍋。
等槐花裝滿蒸餾鍋下半部分,區小涼閉鍋升火蒸餾。
槐花香氣清淡,所含花油輕且少,比不得花氣濃郁的梅花。所以用的火更小,火苗只能輕舔鍋底慢煮。一鍋煮罷,只得薄薄一層油花。好在送花的人仍是絡繹不絕地湧來,不用擔心花源不足。
步留雲一邊揀花,一邊問淺香制香原理。淺香冒充專家,向他大吹一通,聽得步留雲鳳目發直。偷空他趴到門邊兒去問區小涼,隨後又看見油脂析出,不禁連聲稱奇,轉回去更加用心挑選。
他們這邊鬧得不可開交,花十三那邊也不見安靜。
從早上起,花雨花雪就指揮一大群不知從哪裡來的人收拾西廂那幾間屋子。不斷把原舊東西抬出去,再把各種珍貴傢俱、擺設字畫、繡帳羅被送進屋。
那些人個個行動迅速,手眼勤快,且不多話。只是幾個眼神短語就讓他們的協作順利流暢,顯然是訓練有素,久為搭檔。
原本寧靜安逸的小院,整整一天,人來人往,如市場般熱鬧。
在一片忙碌的人影外,花十三兄妹悠閒自在,無所事事。
他們在海棠樹下一坐一臥,品茶清談,對身周的忙亂視而不見。雪衣飄飄,烏絲飛飛,低吟淺笑,從容淡定,更映襯得眾人如忙忙凡蟻,自擾庸人。
區小涼坐在火前,慢慢添柴,注意將火勢控制的始終如一。陽光從敞開的門窗投射進屋裡,火焰不停散發熱量,以至滿室溫暖芳香,舒服得他幾乎要打瞌睡了。
門口光線一暗,區小涼轉頭,毫不意外地看見花十三斜靠門上,正很有興趣地打量蒸餾鍋。
他身上繡著金蓮的白色春衫下襬,被微風吹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整個人飄然若飛,更不似凡品。
見區小涼看他,花十三燁然一笑,懶洋洋地說:“祝公子,能否告知十三,這個醜傢伙是幹什麼用的?”
區小涼慎重地考慮,決定還是告訴他,以免惹麻煩。況且,這樣一個美人不恥下問請教於他,他又怎能真的拒絕?於是,他客氣地回答:“這個醜東西叫蒸餾鍋,可以讓混在一起的東西分開。”
“哦?只需煮煮就能將混在一起的東西分開,有這樣奇妙的物件?那你現在正把裡面的什麼東西分開呢?”花十三更有興致,邁步就要進來。
“等一下!對不起,花公子,請不要進來好嗎?我正在提煉槐香。你身上薰的香太濃,如果離這裡過近,會把原本清淡的槐香汙染,我剛才就白忙活了。”
其實不是這樣,香精遠比花十三身上的香味濃厚百倍,他只是不想讓這個男人過於接近自己。他太美,而美麗的事物通常都只意味著危險。
花十三半信半疑地停住腳步,桃花眼流轉:“祝公子可不要欺我不懂騙人哦,否則十三會傷心的。”金石之音入耳動聽,話卻講得可憐,好像真上了大當,委屈得不行。
區小涼笑笑不答。心想還就騙你了,還就欺負你不懂,怎麼著吧?這個男人,沒事幹生這麼漂亮幹什麼,又像是家裡很有錢的樣子,沒的讓人想欺負。連他這樣一個心地善良的老實人都忍不住要伸出罪惡之手呢!呃?他還算是個老實人吧?
“沒人告訴過你,你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很可愛嗎?你現在這付樣子,能引人犯罪哦。”花十三痞痞地說,一雙桃花眼笑得風情無限。
得他提醒,區小涼才發覺他竟傻傻地笑了出來。他連忙板起臉,抿緊嘴脣,認真看火,腹誹花十三比他更能勾人犯罪。
“昨天在酒樓,你目灼灼地,是不是看上我了?”花十三忽然壓低聲音問。
區小涼差點被他的話嚇得踢翻蒸餾鍋,他快速掃步留雲一眼。幸而步留雲正和淺香對罵得開心,沒有注意這邊。
“當然啦,我是不會怪罪你的。誰讓本公子風流倜儻,天下無雙,人見人愛呢?”花十三自說自話,十分孔雀地自詡。
區小涼小嘔,瞟他一眼:“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見他馬上一臉哀怨,區小涼連忙承認,封住他可能的驚人之語,“好吧,我只是覺得你,嗯,長得好看……呃,比好看還多一點……呃,比一點還多很多,這樣總行了吧?喂!你別擺怨婦臉,很噁心,知不知道?可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歡看你,並不就意味著看上你了吧?再說,你還是個男人。如果我非得喜歡上什麼人,也應該是女人才對吧?”
可是,真的應該是女人嗎?
前世,他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愛上過誰。那會兒,他絕大部分時間都被用在做實驗上了。偶爾也考慮過應該談場戀愛,但總是碰不上讓他心動的物件。
今世,他還沒來得及考慮個人問題,因為小鬼尷尬的處境。可是他已經見過不少美女,如將軍夫人姐妹、司香、月奴,還有其他不知名的漂亮女孩,但在他內心深處統統沒有一絲波動,反而是對……他真能如此肯定嗎?
他有些焦躁地搔搔頭,急於想去證實某個猜測。可是現在還不行,他還有工作。他決定,等香精一提取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去辦這件事。
“怎麼這麼嘴硬?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有什麼好害羞的?”花十三誠懇地勸他。
區小涼哭笑不得,這人怎麼回事?還非得讓別人承認喜歡上他不可嗎?
正要再次否認,步留雲端著一匾花來到門口,沒好氣地說:“讓讓,別把門堵上了。”他的臉不知何時,已經黑得跟鍋底似的了。
花十三瞅他一眼,不與他計較他的壞口氣,身體懶懶地向旁邊移了移。步留雲擦著他把花端進屋,“譁”地倒在裝花的大筐裡,也不理區小涼。轉身出門。
花十三玩味地看著他的背影,痞痞一笑,回頭用口形對區小涼說:“他生氣了。”
區小涼怔怔注視步留雲,納悶他怎麼忽然就不高興了,剛才不是挺開心地和淺香鬧著玩嗎?對花十三的動作沒去注意。
花十三挑起桃花眼凝視他片刻,意味不明地笑笑,慢慢踱回海棠樹下的軟榻。
“哥哥,你準備在這兒待多久?”花十九冷冷地看他,問。
花十三躺到軟榻上,望著頭頂的海棠花,淡淡地笑:“走的那天。”
“那人你也見了,我還以為是哪路神仙,不過是個小矮子。再待下去,能有什麼收穫?”花十九纖纖玉指緊握,明眸隱隱閃著妒火。
“還是個調香手。嗯,一個稀奇古怪的小矮子,我感興趣。”花十三痞痞地笑。
花十九盯住他豔麗無儔的臉,氣得手指幾乎捏斷。僵了半天,見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花十九隻得忿忿地起身回房。
在三月燦爛的海棠樹下,花十三眯起漂亮的眼睛注視紅粉霏霏的花瓣、天空中偶然出現又消散的淡白的雲,懶洋洋地舒展著修長的身體,任落英灑滿。
所有在場的人,看著這個美得超越了性別、超越了年齡的男人,都不知不覺降低聲浪,放輕腳步,生怕會驚擾到這個不似凡人的存在。
陽光明媚,白雲悠悠,落花繽紛。
時間似靜止了,在這個平常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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