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夜夜留香
身體陣陣發冷,還咯得骨頭痛,區小涼不舒服地動動身體,睜開眼睛。
朦朧中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座破廟裡,而不是客棧的**,還被人用繩子捆了個結實,動都動不了。
不遠處有一小堆火燒得正旺,木柴不時發出嗶嗶剝剝的輕響。一個黑衣人盤膝坐在火邊烤饅頭,一股糧食香氣在殿內瀰漫。
乾冷的空氣從牆上的破洞灌進來,老舊的殘香味愈發冷寂。區小涼有些迷惑,他難道……又穿了?
只著薄薄的睡衣,直接躺在冰冷的磚地上,寒氣一陣陣襲來,區小涼凍得打個哆嗦。
黑衣人聽到動靜,抬頭看他一眼。然後挪到他身邊坐下,舉起串在樹枝上的饅頭,笑問:“要吃嗎?”
他的笑容快樂又陽光,一口白牙整整齊齊地發亮,粗眉大眼,很有些豪氣。不過他的表現,讓區小涼很困惑。
“要!”他看著黑衣人的笑臉回答,再提醒他,“可是你把我綁成只粽子,讓我怎麼吃?”
“對呀,我怎麼忘了!”十七八歲的少年拍拍腦袋,為難地說,“對不住,我不能解開繩子,你會逃掉的。”
“怎麼可能?看你樣子,會武功吧?我可不會,怎麼可能從你手裡逃走呢?”
“騙人!你明明會武功,如果我不是用了七步醉,還捉不到你呢。”
“真的,不騙你!前一陣我生了病,病好後失憶加失武,現在我就一普通人!”區小涼顯得誠懇萬分,努力要說服少年。
少年聽得張大了嘴,放下饅頭,扳過他身體,拼起兩指用力向他脈門戳下去。
“啊……!”區小涼手腕劇痛,失聲慘叫。
竄入體內的那股氣消於無形,少年收手給他鬆綁,沉思:“這是什麼病?竟會武功全失,真是奇了。”
區小涼快手快腳地拋開繩子,撲到火堆前烤火。溫暖的火苗逐漸烤熱了幾乎凍僵的四肢,他搓著手上的勒痕,開動大腦,尋找脫身之計。
他也太慘了吧!為躲女人離家,誰知第一天就被個男人劫到這兒!雖然對方似乎並沒有惡意,可也絕對不會是懷著好意吧?
“餓了嗎?吃吧,烤饅頭可香了。”少年把烤好的饅頭一掰兩半,遞給他其中一塊。
接過冒著白氣的饅頭,道了謝,區小涼心不在焉地撕下一片放進嘴裡。饅頭烤得恰到好處,外黃裡軟,熱熱地有些燙嘴,麥香四溢。
“我們認識?”他打量著一邊吹氣一邊狼吞虎嚥的少年。
“不認識,你是堂堂將軍之子,我是一個小賊,怎麼會認識?”黑衣少年百忙裡回答他,臉上仍是快樂。
“那你幹嘛綁我?”區小涼不解地問。
“當然是為錢!有人出錢,讓我帶你到這兒。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偷人,還挺好玩的。”少年爽快地回答,把最後一塊饅頭扔嘴裡。
偷人!區小涼無語,抬頭見他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心裡又惶恐,反過來罵自己不純潔。把饅頭掰一半遞過去:“再吃點兒,我有點沉,綁我來這兒累壞了吧?”
少年吃完半個饅頭,仍是腹飢,猶豫了一下,就不客氣地接過那塊饅頭大嚼,同時好奇地問:“還好,也不太重。可是,我是不懂了,每個被綁架者都像你這樣不哭不鬧嗎?你是不是該顯得害怕一點?”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每個綁匪都和你一樣好心請肉票吃東西。明明自己都不夠。”區小涼吃過饅頭,拍拍手,繼續烤火。
“是哦,我是綁匪,我該凶一點才是!”少年如夢方醒,大聲地說,然後審慎地瞅他一眼,似乎在考慮現在凶起來是否還來得及。
區小涼嘲諷地笑,拖長聲音說:“你省省吧,晚了!哪有你這樣綁人的?你再這樣會沒生意的,知道嗎?哎,算了,不和你多說了,我看你也沒當綁匪的天分。既然你是做生意,那就簡單了。我給你兩倍的錢,你送我回去吧!”
少年被他說得有點尷尬,嘟起嘴拒絕:“那怎麼行?答應僱主的事,怎麼能失信呢?”
“老兄,你只是求財,不用那麼講究原則吧?再說,你也不算失信。你的僱主不是讓你帶我來這兒嗎?喏,你已經帶來了!現在,我再僱你送我回去。兩單生意兩筆錢,清清楚楚,並不矛盾。怎麼樣,走吧?”區小涼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拼命遊說,企圖混淆少年的視聽。
“盜亦有道!我的僱主還沒來,銀錢還沒交訖,買賣就不能算結束。我不能現在送你回去,頂多待會再偷一回你,我……”少年竟聰明得很,不上他的當,還條理清晰地反駁,渾身正氣凜然。
拜託,你是賊,不必裝大俠風範吧!區小涼翻白眼,腹誹。
“得了,小子!”他學黃龍子口氣,不屑地撇嘴,“看看你,頭髮乾枯開叉,臉上又髒又瘦。還有這手外形像雞爪不說,還指甲斷裂,上有凍瘡。這身衣服該有十幾天沒洗了吧?這味兒!再就是這鞋,哎呀,腳趾頭都快出來了!你渾身上下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形容!還盜什麼道?”
少年猛地站起身,伸手怒指他大聲說:“你,你看不起人!”
“看不起你怎麼了,你有什麼地方讓我看得起?做賊做得這麼失敗,乾脆收山回家種田去好了!跑出來現什麼現?”繼續撇嘴、不屑。區小涼自覺刺激人這種事真的不是人乾的,可他要脫身,所以,對不起這位小賊老兄了。
少年結實的身體氣得發抖,揚手打向區小涼的臉,快樂的神情已蕩然無存。
區小涼脣邊噙著絲冷笑,擺出一付就料到他會這樣惱羞成怒施暴的表情。
手掌距離臉頰只有一釐米時,少年收住手,怒氣衝衝的眼睛盯著區小涼的,和他互瞪:“我為什麼要讓你看得起?你憑什麼看不起我?你若不是命好,投生在將軍家,現在說不定還不如我。我才不會和你這種人生氣,因為不值!”少年一字一句從牙縫裡迸出這幾句話,端正的臉上滿是不平和憤恨。
區小涼收起嘲笑,鄭重地說:“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你不需要讓自己認為不值得的人看得起,你只要讓自己認為應該看得起的人看得起就好了。可是,你想過沒有,憑你現在這副樣子,當那個人出現時,你認為他會看得起你嗎?”
彎彎繞繞的一番話,少年居然聽懂了。他眼中的不平和憤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哀。
“這和你沒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少年不信任地掉開頭。
“噯,相逢就是有緣,就憑咱倆現在的關係,能幫上點忙當然要伸出援手啦!”區小涼嘻嘻哈哈地想去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一閃身,那隻手就落了個空。
“咱們是什麼關係?”
“當然是……綁匪和肉票的關係,”區小涼有點心虛,急急地接著說,“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死心眼,你倒快說說,到時你怎麼辦吧?比起咱倆是啥關係,你的未來好像更重要吧?”
這次少年沒有再反駁他,低頭沉默良久,才喃喃地自語:“不,不能。我現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才要改變!我說,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咱們做筆買賣。我幫你當上天下第一神偷,你保證我的人身安全。怎麼樣?別再想什麼原則!今後你是盜賊的老大,昨日小賊已經消失。堅持一個已經消失的人的原則,不是太可笑了嗎?”
區小涼循循善誘,琥珀眸子閃閃發光,清雅的臉龐上掛著純潔的微笑,白色睡衣背後似有長長的翅膀在伸出。
面對天使的笑臉,少年的原則在逐漸瓦解。他不甘地最後垂死掙扎一下:“為什麼要幫我?”
“不是幫你,只是買賣。”區小涼竊喜,嘴上溫柔地強調,眼神清澈無比,白色翅膀顫動,頭上光環閃耀。
“你又騙人!誰都能看出,這筆買賣是我佔了大便宜!”少年見他拒不承認,再也不為他拼命維持的完美表情迷惑,氣忿地大叫。
區小涼天使的笑容垮下去,無奈抱怨:“你真是,讓我說什麼好?有便宜不佔的,除了你再沒別人了吧?你以為保證我的安全容易嗎?我家鄉有二十幾個姑娘急著嫁我,還會經常碰到像你這樣綁我的人。你哪裡是佔便宜,明明吃大虧了。非得讓人說出實情嗎?哎!”
少年呆呆地看他,早被他的話嚇得面上僵硬。稍頃,他忽然大笑,打了他肩膀一下說:“成交!你個麻煩精,大話精!騙人都騙得左一個套兒右一個套兒。我要再不答應,你會不會說天上的仙女也要嫁你?你就編吧!”
區小涼被他氣個仰倒。什麼世道?說實話都沒人相信!他的信譽有那麼差嗎?呃?小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迷死人不償命,好像也沒有什麼信譽可言?他挫敗地低下頭。
這就是沈笑君和區小涼的初次見面。日後兩人講起,都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不明白性格相差迥異的兩個人,怎麼會糊里糊塗地就成為了好朋友,這份友誼還一直保持了下去。說到最後,只能嘆是緣分。
沈笑君就搖頭稱孽緣孽緣,區小涼追著打他。打自然是打不到,沈笑君身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盜,身手早非昔日可比。區小涼氣不過,就威脅說要去打沈大毛、二毛、三毛。沈笑君這才大驚,乖乖地讓他打幾下,反正他皮糙肉厚,那幾下只當是瘙癢。
隔日起身,復又上路。眾人都不知道區小涼昨夜曾被劫持,區小涼為免他們擔心,自然也絕口不提。
沈笑君不願和這麼一大幫人同行,說是白天出門他不習慣,約好晚上再見。區小涼嚴重懷疑他患了職業病。
當夜在一家客棧投宿,區小涼吹熄燈,虛掩門窗,坐在黑暗裡等人。快一更時,沈笑君從窗戶外跳了進來,將他夾在腋下輕輕翻出客棧。
仍舊是在一個四面漏風的小破廟,篝火紅黃的火苗子竄得歡快,溫暖著他們已經凍透了的身體。
區小涼忙著烤火,沈笑君卻迫不及待地追問他,怎樣才能成為一代神偷。區小涼莊重地回答:一靠實力,二靠包裝。
沈笑君不解,搔頭問:何為包裝?答:所謂包裝就是針對特定的事物,所進行的美化。包裝人包括從衣著、談吐、氣質、品味等全方位的設計和訓練。其中最重要的是標識,即能代表一個人的獨特標誌,它必須可以讓人一見之下就會知道是誰,絕無弄錯可能。
沈笑君更為迷惑:這麼複雜,怎樣進行?
區小涼再次回憶昨夜他的形象,搖頭說:“你現在的水準離神偷距離太遠,講得太多怕也難於實現。不如先揀幾個容易的來著手。”
接著區小涼向他提出以下建議,讓他嚴格遵照執行:
1.每日沐浴,如有必要,可隨時沐浴。有必有的情況則見附錄,記有十八條之多,令沈笑君咋舌;
2.衣服應勤洗勤換,務必保持整潔,哪怕剛鑽過山洞也應一塵不染;
3.每日早晚應刷牙,飯後漱口,始終保持口氣清新;
4.應坐如鐘站如松,切忌東倒西歪,彎腰弓背;
5.應奉經典詩文手冊為隨身寶書,儘量多讀多背,並在適當場合吟誦;
6.和人接觸,要將笑容貫徹到底,務必使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7.談吐應雅緻有深度,切忌不可再自稱小賊,更切忌不可出口成髒;
……
諸如此類斯文規範,列了有二十多條。沈笑君在黑暗中半晌做聲不得,早聽呆了。
區小涼講得口乾舌澡,拿起沈笑君的水壺喝了幾口。皮囊裡的水倒不是很冰,但也不熱乎,他停了停再喝幾口,清清嗓子問:“笑君想用什麼做你的標誌?”
“不知道,你定吧。”沈笑君仍處於斷線中,機械地回答。
“我定啊……那當然是用香味兒!唯有香味最宜隨身攜帶,不易被他人仿
冒,給人留下的印象也深刻。”區小涼馬上想起自己的事業。
沈笑君困惑,問是香餅子香丸子香粉,還是乾脆用七步醉?
區小涼大嘔,說昨夜那個哪裡是什麼七步醉,明明是七步吐!那麼難聞的東西虧他還成天帶身上。絮絮叨叨唸了一通,說得沈笑君羞愧不已,對他愈加佩服起來。最後區小涼大包大攬,說由他準備香料,沈笑君只需要說出他喜歡的香味就行。
沈笑君擦擦被他念出的冷汗,虛心下氣地說,幼時村口大槐樹開花時,村人多以槐花入飯,香氣淡遠。
區小涼笑他本色,再問他武功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沈笑君說他從小失怙,所學都是偷來的,為此還吃過不少拳腳。身手卻始終在江湖三四流角色間徘徊,只怕和他那些長隨不相伯仲,行走江湖是沒問題,但要行俠俠義還差一大截子。
區小涼大為同情,拍其肩背安慰他說,這樣也不錯,至少他偷人沒讓暗香他們發覺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然後在沈笑君黑線前向他許諾說,一定要助他成為香帥第二。沈笑君忙問香帥是何許人,是否可以收徒弟。
“那是拜不著的師父!”區小涼忍笑,把楚留香的故事大要講了一遍。
聽到楚留香竟是這樣一位俠骨柔腸的盜中豪傑,沈笑君忍不住摩拳擦掌,熱血沸騰,發誓要以他為表率,行俠仗義,快意江湖。想了想,又說今後他的字就叫留香,請區小涼日後以沈留香稱呼他。
區小涼沒有想到沈笑君竟是如此單純易感,見他鄭重,不由捂嘴悶笑。
激昂畢,沈笑君回到現實,開始發愁武藝不行,哀聲嘆氣不停。區小涼笑夠了,說介紹自己師父給他認識。沈笑君大喜,忙問他師父姓甚名誰現住哪裡。
想起黃龍子曾提到什麼守龍山,區小涼就如實告訴他,再附送貼身玉佩一枚作為表記。
沈笑君喜懵了,結結巴巴地說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黃大俠就是你師父啊,怪不得呢,果然是明師出高徒,這見地硬是和常人不同。
區小涼罵他少臭屁,沈笑君諷他裝腔作勢。兩人嘻嘻哈哈對嘲幾句,再低低商議一陣,毫無間隙。
他們不過才第二次見面,卻都覺得異常投契,彼此間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區小涼發現沈笑君身上有一種他自己所不具備的,雖處於逆境仍舊自強不息的堅持和熱情。他的樂觀向上,總是能夠輕易影響到周圍的人,並連帶著也快樂起來。
沈笑君則覺得區小涼根本不像五穀不分的少爺公子,他的平易機敏古怪的個性讓他既迷惑又欣賞,而他偶爾的慈悲則讓他感動。
直到雞叫頭遍,沈笑君才將他送回客棧,約定在槐花飄香時再相會。
目送沈笑君遠去的身影,區小涼悵然若失。
眼睛剛合上不久,小二就來拍門叫早,送湯送水。他馬馬虎虎洗了,暗香幫他梳頭,見這位少爺兩眼歪斜著亂晃,似睏倦已極,就催他快點吃飯,到車上補眠。
食不甘味地用過早點,區小涼爬上車倒頭就睡。暗香他們見他睡的香甜,不敢吵他,各自沉默,暗地裡納悶他怎麼會困成這樣,難道是上次暈倒的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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