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之不改璂樂
雍正帝是個嚴重表裡不一,內外不符的人,這是大清皇帝的貼身侍衛安樂上任後一年得出的結論。他知道外面對當今皇帝的評價,他也偶爾替雍正出宮辦事,順便聽聽民間的小道訊息。百姓心目中的這個在奪嫡中韜光養晦隱忍不發的皇帝無疑是冷酷的,無情的。雍正繼位不過短短几年,已經上百位官員的腦袋在午門前被砍下,抄家、流放、賜死像是雍正朝的家常便飯,次數多的連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話題都算不上。
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安樂抱著劍站在雍正身後,你能想象一個皇帝的膳食是什麼樣的嗎?他知道!每日粗茶淡飯的皇帝他不知道歷史上還有沒有,但是他絕對是很幸運的見到了一個。雍正每天吃的真算不上好,甚至還比不上一些富貴人家的精挑細選,安樂舔舔嘴脣,都沒有自己昨日去京城酒樓裡吃的好!
大概是猜測到安樂此時的天馬行空的內容,吃到一半的雍正帝見到桌子上一碟葷菜,蹙起了眉,“蘇培盛,讓御膳房把這道菜撤了。今年南方大荒,朕為天子,理應與百姓同甘共苦,怎可如此奢侈?”
奢侈?安樂挑挑眉,那不過是極為尋常的一道桃仁山雞丁,御膳房已經省去了許多材料,賣相還比不上醉仙樓裡的那道,這算什麼奢侈?果然蘇培盛耷拉了臉,為難的勸,“皇上,這道菜是御膳房特意為皇上做的……皇上您好歹吃點吧!”
雍正放下筷子,“朕說過……”
安樂伸手捂嘴避免自己破功,這是他發現的雍正帝第二個名不副實的地方,他總以為雍正是那個心裡受了創傷(喂,你哪的來的結論!)以至於面部表情單調,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惜字如金的皇帝。而事實上,雍正帝從來都不是惜字如金,雍正帝喜歡說話,喜歡說很多的話,喜歡說很多翻來覆去的話,經常能說的他頭暈目眩。
注意到角落裡小侍衛的舉動,雍正要出口的話又噎了回去,朝著安樂抬抬下巴,“你來說說朕說過什麼。”
“……”呃,這又是這個皇帝的奇怪之處了!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他掌中,自己每次有什麼事情這個皇帝一準知道,什麼也逃不過他的眼睛。安樂見怪不怪,雍正帝說過那麼多話,他哪知道皇帝要他說的是哪一句,所以躬身往前走了幾步之後,他便開始背書,“皇上曾經說過唯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皇上說,喧寂在境,而不喧不寂者自在心。皇上還說過皇上生平從不負人,人或負皇上,上天默助,必獲報復。”(註釋一)
他說的當然不是雍正平日裡跟蘇培盛嘮叨時說的話,這些都是他在旁邊伺候站班的時候,不小心看到雍正批覆大臣們奏摺寫下的硃批,覺得說的不錯就記在了心裡。現下正好拿出來搪塞,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句,也不管詞不達意,連不連貫,反正把亂七八糟的全部拼湊到一起。等他覺得背的差不多了就悄悄抬眼去看前面的帝王,皇上居然神神在在的捧起了茶杯,似乎還準備繼續聽得樣子,安樂一咬牙,讓你聽!
他昂起頭,故意揚高了聲音,“皇上還曾說過,皇上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大臣們若不負皇上,皇上也再不負大臣們也。勉之!”
蘇培盛端著盤子的手一抖,很好,那碟菜徹底報廢了。這才是真正的浪費啊,奢侈啊!安樂搖搖頭,看著那碟菜嚥了口口水,皇上用膳了他還沒用呢,真是可惜。
“大膽!安樂,你太無禮了!”蘇培盛氣白了臉,覺得這個侍衛簡直是朽木不可雕。有他這樣複述皇上的話的嗎?真不明白皇上是處於心思要留下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刺客的!
雍正帝卻渾不在意,真要算起來安樂今年也才十九,還是個孩子,難免有些稜角!要是這般年紀就如老僧入定也不好,他揮手,“都撤了吧,晚膳再減碟菜!”
再減碟菜,不是隻減去這碟桃仁山雞丁,而是在此基礎上再減一碟,安樂知道,這個皇帝又要斤斤計較了,晚上減去的那一碟定是為了彌補現在打碎的這一碟。他忽而有些愧疚,又覺得是自己魯莽,侷促不安的立在旁邊,也不敢再去看雍正。
事實上,雍正此時是笑著的,蘇培盛招了幾個小太監進來收拾。他便捧著茶杯仔細的打量著安樂,小侍衛的慌亂他自然是看在眼裡。
“你說得對,朕的確如此寫過,你記的多。”
自己記得的真不多,那浩如煙海的奏摺,雍正是一本本真的都看過,大多親自下了御批。自己所記得的不過是其中的萬分之一,安樂低下頭,拱手,“皇上英明神武,臣惶恐。”
他說這句不是奉承,他是真的這般認為的。謀父、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色、懷疑、株忠、好諛任佞(註釋二),這些詞彙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都被強行加到了雍正皇帝的頭上。有時候安樂想,雍正這個皇帝當得太沒意思了,他明明是康熙定的繼承人,偏偏被眾人說的名不正言不順;他明明比所有人都兢兢業業、躬親國事,卻始終得不到個明君之名。朝堂之上,廟宇之下,說著雍正不是的比比皆是。若是青史不留美名,天下悠悠眾口皆是譭譽之詞,他想不通雍正這個皇帝還有什麼理由為了天下蒼生廢寢忘食,焚膏繼晷,十年如一日的苛刻自己也苛刻著自己身邊的人,為了不過是個四海昇平,五湖皆安,可這些除了像自己這樣的近侍和雍正身邊的人還有誰明白?
“朕不英明,”雍正搖頭,把玩著杯蓋,“只是朕身在這個位子,朕就得對天下負責,如今天降災禍,朕是皇帝,豈能坐視不理?古人言愛民如子,朕坦言做不到這一點,朕所做的不過是個皇帝該做的。南方顆粒無收,百姓無衣無食,朕卻美酒好肉,如何對不起朕在列祖列宗面前發下的誓言?”
“皇上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自是難得的明君,那些人不明事情真相,便妄自斷言……”安樂憤憤,覺得外面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士十分可惡,尤其是呂留良、曾靜之流。不過仗著自己是文人出生,皇上對他幾番容忍還不知收斂,他知道皇上每日幾時睡覺?吃的什麼飯食嗎?
雍正好笑,一年前的小侍衛還是個要刺殺自己的刺客,此刻倒是為了自己的事情不高興起來。小侍衛還和以往一樣,散漫而不羈,這一年來規矩也不見得好了多少,還帶著點兒少年脾氣,偶爾不高興起來什麼話也敢說,這個時候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裡裝的便全是自己。他不知道何時喜歡起小侍衛張揚的模樣,他這個皇帝當的太苦太累,有這樣一個人陪著也不壞。
眼見著小侍衛越說越義憤填膺,他只能親自上陣滅火,“你記得朕的那麼多硃批,怎麼倒是不記得朕的那副對聯子了?”
安樂頓住,哪裡來的什麼對聯?
“你說的對,朕俯仰無愧天地,所以朕又何必計較別人怎麼說?這天下誰大得過朕,朕身負江山社稷,行一步便是天下震動,總有人是不喜歡朕的。褒貶自有春秋,千載之後自有定論。朕在位一日,便做一日好皇帝,朕對得起皇考,對得起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朕百年之後有臉面去見地底下的人,至於朕是怎樣的皇帝,他們說的全不作數。”雍正不自覺的說了一串,隨後淡淡的掃了眼小侍衛,把茶杯放到茶几之上,站起身往隔壁的書房走。
“不過你這樣為朕鳴不平,朕是極其開心的。”
遠遠地聲音慢悠悠的在屋子裡迴盪,安樂撇過臉,看窗外飄落的樹葉,耳根不有自主的燒起一團滅不了的小火,烤的他整張臉都布上了紅暈。少年許久之後才扭過脖子,說的好像自己什麼都不在乎似的,要是不在乎你把曾靜抓起來幹什麼?!
就算是百年之後就算有人誇你,說你是千古難尋的好皇帝,你也不知道了,有什麼意義?!安樂在心裡加了句。可是他不知道,雍正皇帝根本等不到百年。時間過得太快,歲月悄然無聲的改變了許多東西,他走在去往乾清宮的路上,這條路他走了十年,十年時間足以讓人明白時間的殘酷,歲月的無情。他走的很慢,像是在飯後散步一般,雖然他接到的是一道急召。
雍正也是會老的,十年前若是有人跟他說這句話,他肯定哂笑一聲置諸腦後,權當是一時笑話。十年後的今天由不得他不信,他是親眼見著那個人慢慢老去的。從滿頭烏絲到白髮根根原來也不過只需要十年,屋子裡傳來咳嗽聲,他靜靜的等在門外,直到裡面沒有了聲音才進去。
“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朕怕是活不了萬歲了,起來吧,”雍正身上裹著個大毯子,他明顯被十年前更加的消瘦,臉上也佈滿了褶皺,不復曾經那個夙興夜寐的中年帝王。是!他是皇帝,是這江山的主人,可天下皇帝左右不了的事情何其多?!
安樂起身一如既往的站到雍正右側,這是他十年養成的習慣。雍正卻朝他點頭甚至很是慈善的微笑,親自拉住他的手,拍拍身邊的炕,“算了,這宮裡的規矩你何曾學會過?今天朕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坐吧。”
“臣……”他張口,最終什麼都沒說,任由年老的帝王拉著他坐下。他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的抓緊了衣服。
“朕老了,時日無多,這樣的機會也不多了。朕不會給你升位子,也不會留給你爵位,安樂,你以後準備怎麼辦?”
雍正的目光柔和,語氣和緩,安樂卻覺得刺耳,他搖搖頭,“臣尚且不知未來作何打算。皇上,您龍體康健,不會……”
“會的。”斬釘截鐵的聲音把安樂的話截在半途,雍正伸出手拍拍對面低著頭的人的肩膀,“朕說過朕不過是常人,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安樂,朕走了,你準備如何?”
如何?他不知道。他想過千般萬般的事情,卻沒想過有一天這個人不在了,自己該怎麼辦?明明是這個人強迫自己留在宮中,當一個侍衛,呆在他身邊,為什麼到最後做選擇的還不能是自己?
“朕的江山,這天下朕都做了託付,可是你該怎麼辦?”雍正似是在對安樂說,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近在眼前的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那張小侍衛的臉了,自己老了,小侍衛長大了,時光帶走了一切,又留下了更多,他忽而從懷中掏出個令牌放到安樂手中。
安樂疑惑,手中的東西他認識,是雍正最引以為豪的粘杆處令牌的一種,他抬起臉看向雍正,雍正對他笑笑,“以後你替朕看看這江山如畫可好?”
沒有拒絕是因為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力,安樂握著令牌定定的看向對面微笑的帝王,對方的臉上依稀還有十年前的模樣,他想說誰願意替你看江山如畫?在這宮中如何看江山如畫?說不出口,被他這樣看著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樣朕便放心啦。”放心的離開也沒關係,自己不能留給他功名利祿,以安樂的性子這樣只會給他找來災難,也不能放安樂去外面,外面的世界太複雜,自己掌控不了,不能保證自己不在了還有能給他的小侍衛擋下各種風雨,更不能託付給弘曆,弘曆生性多疑,自己留下的,他未必能容忍得了,所以這是自己能給他最好的結果了吧。而關於自己內心那些不捨得放不開和來不及說出的話就算了吧,隨著自己埋入土中,被歲月蠶食,罷了罷了,此生了了,此情了了。
兩天後,雍正帝薨,葬於清西陵之泰陵,廟號世宗,帝位由皇四子寶親王弘曆繼承,自此大清的雍正時代正式劃下句點。沒有人會記得曾今有一個侍衛陪著一代帝王走過最漫長的十年,安樂坐在高高的屋頂上,看著弘曆扶著雍正的靈柩越走越遠。忽然記起自己老爹說的那句話,知恩要圖報,老爹用一輩子還了大當家的恩情。那麼雍正,你的不殺之恩,你的知遇之恩,你的那些縱容和不動聲色的維護,是否也要我用一輩子去償還?
作者有話要說:註釋一:此處安樂所說的句子全部是雍正批覆的奏摺和《悅心集》
奉上可愛原文:
《悅心集》御製序中:喧寂在境,而不喧不寂者自在心。
批田文鏡折: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勉之!
批田文鏡折:朕生平從不負人,人或負朕,上天默助,必獲報復。
題外話:雍正是個萌物,絕對是個萌物,可能四爺黨已經看過這個帖子了,不過真的好萌
四爺萌萌奏摺硃批,戳→
註釋二:這個只要是四爺黨大概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傳說中的雍正十大罪,其實雍正真心是個悲催貨
ps:昨天沒更文是因為我奔回家了,路上堵車各種回家之後實在有心無力,所以抱歉沒有更文,下一個番外是福康安和善保的,再後面是小十二的
ps之ps:新文晚上會更一章,其實文中的太子可能會有點崩,畢竟不是正史同人,輕鬆愉快的看吧,建議先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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