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你的眼神(3rd)
25 你的眼神(3rd)
啁啾,咕嘰。
男人側耳聆聽,春天總是來得這般歡暢,風聲鳥聲,又不讓人覺得喧鬧。雖然看不見春光的明媚,但用聽用嗅,也一樣生氣勃勃。
開門的聲音,嚴冰語轉過身,“來這麼晚,路上堵車了?真是,我還等著你推我出去放風呢。”
來人也不說話,關了門,慢慢朝這邊走來。
自從做完手術眼前一片黑暗之後,嚴冰語發覺自己的聽力變得異常敏銳,就連輕微的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歪著頭淡淡道:“你……不是殊城。”
來人依舊不語,沉沉的呼吸聲有些失了平和。
嚴冰語抓住窗沿,有些緊張,“請問,您是誰?”
逼近的腳步聲,眼前一陣空氣的流動,嚴冰語下意識的後退,額頭還是被碰觸到了,手指從眉心劃到纏在眼睛上紗布。
“小語,好久不見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比起從前來透出了些年紀的滄桑。
嚴冰語怔怔地抬頭,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是你。”
顧清和輕輕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嚇一跳呢。”
“又不是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哪有那麼多力氣大驚小怪。”嚴冰語仰著頭,反正他看不到對方的眼神,什麼心情也不會洩露,“這是哪一門子的風,把你給吹來了。”
顧清和脾氣總是好極,“你看上去過得不錯,我也就放心了。”
“我當然過得不錯,勞煩你操心,還真有點兒不敢當。”
“呵呵,怎麼還這麼尖牙利齒的。”顧清和淡然看著眼前的男人,“我要把兒子交付的人,自然得要關心一下。”
一句話讓嚴冰語凝了臉色,他低下頭,“你過來,殊城他知道麼。”
“放心吧,我都認同你們的關係了,怎麼會瞞他。”
“那可以不一定。”嚴冰語嗤笑一聲,“你當面一套背地裡一套的事情還做得少麼。”
顧清和失笑,“原來我在你心裡不過是這般卑鄙的一個人,我還以為這麼些年過去了,你的氣早就消了。”
“我本來就是個小肚雞腸的傢伙,你早就知道。”
“是啊。你小時候就是個死倔死倔的孩子,那叫一個睚眥必報。我記得有一次逗你玩,把你的小人書藏在了客廳的凳子下面,你找了好久沒找到,急得都快要哭了。我不忍心,就偷偷暗示你,結果你非但不感激我,後來居然潛進我的臥室,在我所有的課本上都畫了個大豬頭,害我被同學笑話了好久。”
“還有一次,我說你喊我一聲哥,作為交換條件就帶你去遊樂園玩,結果那天玩得太高興忘記了買許諾給你的蛋糕,你當時悶著不提,回來以後卻至少一個月沒和我講話,真是怎麼逗也不說話呢,直到我想起來拿了兩袋巧克力給你你才鬆勁兒,呵呵。”
嚴冰語沉默著,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只是在聆聽。
“其實那本小人書那麼舊了,如果你要,我給你買一本新的就成,還有蛋糕,家裡經常會有,你卻從來不開口說要吃。”顧清和喟然一聲,“有些事情,如果你說,也許都會不一樣的。”
“真的?”嚴冰語靠著窗臺笑得雲淡風輕,“我說的話,有人會聽嗎?至少,你會聽嗎?”
顧清和看著他,神色動容。
“你若不是知道我愛吃蛋糕,又怎麼會拿它來當誘餌?其實你喜歡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對我懷柔,也不過是少爺的優越感發作而已。”
“小語……”
“噓,有些話不該說,你我都明白的。”嚴冰語將手指放到脣邊,頭一次對他笑得不懷心機,“我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小孩兒,你也不是自以為是的少爺,因為年輕時候犯過的錯誤,我們都付出了代價,也該夠了。沒把握住的東西,已經來不及去追,把握住了的東西,應該好好珍惜才對。”
顧清和默默閉上了眼睛。
“是,時間過得太快,我都已經成了老頭子了。現在回頭看,真的覺得從前追逐不休的時候,或許是在錯過。想想我家小城,又小又淘氣,趴在我肩上一樣,這種景象就好像還在昨天一樣,可事實是他已經長成了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了,天天都和我叫板。”
聽到年輕人的名字,嚴冰語從脣角浮上一個淺笑,“他啊,和你不一樣。有時候我都懷疑他是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顧清和也笑,“你這話說得很不厚道,有點兒破壞我家庭團結的意思。”
“謝謝。”嚴冰語揚起下巴,點頭道,“謝謝你,也謝謝嫂子。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和喜歡的人長長久久地過日子,光著一點,我就該感激你們一輩子。”
他雖然沒有把那個稱呼喊出口,可是他的那句嫂子,還是承認了他們血脈相連的關係。顧清和伸出手去,搭到他的肩膀上。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這樣算來,也分不清誰欠誰多一點,乾脆不要算了行麼?”
只須一句話,便可前嫌盡釋,顧清和朝他遞出橄欖枝,自己卻有些緊張。
“不行。”嚴冰語定定道,“還是我欠你們多一點,尤其是嫂子。你們接受我和殊城的事情,光用想的就知道一定做出了很大的犧牲和讓步。”
話到後面多了些玩笑的成分,“如果我有兒子,遇到這種事情我說不定會打斷他的腿,不像你只揍了他幾拳。”
顧清和會心一笑,“看來我們還真是太溺愛小城了,我連打都沒捨得打他。”
“哦?”嚴冰語稍稍愣了愣,咬著嘴脣繼續,“那的確是太溺愛了,他這傢伙一直都很沒大沒小,而且很愛騙人。”
“呵,怎麼聽上去都是缺點?”
“本來就都是缺點。”
顧清和看了看偷偷開啟一條縫的病房門,露出又好笑又為難的表情。當然,嚴冰語是沒法看到的。
“小語……”
他輕輕呼喚一句,待到男人偏過頭來對著他時,張開手臂似乎是要擁抱。
“爸!”
這個動作被很及時地打斷了,顧殊城從病房外衝進來,一臉捍衛主權不容侵犯的模樣。
“你什麼時候跑門外面偷聽的?”顧清和的聲音恢復了往日裡的沉靜和威嚴。
“我剛來。”撒謊不打草稿的傢伙,“看你進去了那麼久都沒出來,我都和大叔說好了今天要出去晒太陽的。”
“這樣麼,那你們去吧。反正我回國也不只呆一兩天,以後再好好聊一聊。”顧清和很好講話,“我去見Martin醫生,畢竟這次是我請他過來中國的,總該儘儘地主之誼。”
顧殊城兩眼一瞪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家老爸出了門,再轉過身時,男人已經用背對著他了。
“大叔,我們出去吧,現在外面陽光正好。”
男人一動不動。
“我爸他今天剛下飛機,我也不知道他會過來,要不然我不會瞞你的。”
“說重點。”
“我……我不是怕你知道是我爸幫忙的以後不願意治眼睛,才撒謊說是我安排的麼,大叔,我也是為了你好,你看,反正你以後也是我們顧家哦不你本來就是我們顧家的人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吧。”
這一次在眼睛上動刀子,他不願意去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顧殊城便費盡心思把地點安排在了本地,只不過從美國請來了眼科專家,他本來被他的體貼打動了的,誰知……
“我今天有些累,想休息。”
“大叔……”顧殊城從背後抱住男人,蹭了蹭,“你看天氣這麼好,別生氣了。”
男人苦笑,“我看,我哪看得到。”
“真的生氣了麼?”軟軟糯糯的聲音,分明就是裝出來的。
從肩膀上傳來的溫熱摩挲感,讓嚴冰語一時間覺得很奇怪,這樣的一個傢伙,不正經愛撒嬌還很會說謊,自己到底是看上了他哪一點?
可是啊,不正經的時候很性感,撒嬌的樣子又會覺得好可愛,說謊的理由總是讓他沒辦法生氣甚至還會感動。
那一次如果不是看到他掛彩的臉突然就動了心絃,也不會鬆了第一道防線以至於後面被那傢伙攻得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可事實居然是,這傢伙根本就不是因為自己的事情而被家裡揍的?
一想到這裡心裡就氣得很,不過如果就這麼告訴他實情,這傢伙一定會捧著胸口也不知道是真抑鬱還是假抑鬱半天吧。
嚴冰語嘆口氣,算了,反正結果已經如此,所謂的原因也不那麼重要。
“下午小秋兒會過來,你這副冷臉給小孩兒看了多不好,別生氣了,大叔。”
“我看到她又不生氣,到時候一樣笑臉相迎。”
“親愛的~”那傢伙簡直要盤上身來,“對了,我剛才看到花壇裡的鳶尾開了,白的和藍的,很漂亮呢。”
“噯,你這是欺負我看不見吧。”
“哪有。”腰上被圈得緊緊的,“你別忘了我的本職工作啊,我把他們都拍下來,等你眼睛好了再看也不遲。”
“如果好不了呢?”
“怎麼可能!”耳邊傳來熱氣,“退一萬步講,就算手術失敗了,也不過是回覆原狀,我說過,我可以做你的眼睛做你的柺杖,什麼都行。”
甜言蜜語他就是在行,嚴冰語抿著嘴笑了笑,春天,總是那麼美。
—後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