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那就是褻神的時候了。
過往的記憶在新的世界創造時就被蘇雲棄若敝履,直到現在才一點點蘇生,那是重複了億萬次的迴圈,以新生世界的誕生與死亡為刻度,沒有盡頭。
蘇雲忽然間就回想起上一個世界的迷宮。那個誕生在島嶼上的文明為了保護神的薔薇而建造的迷宮。
迷宮裡的怪物相互吞食,不死不滅,它們在這個迴圈的生物鏈裡不斷更改自己的位置,但——永遠也沒有超脫的那一日。
而這樣的絕望,也不過只是區區投影而已。
曾經所有的世界都是建立在這樣的絕望之上的,絕望是滲透在每一個角落裡的影子,是一切的結局與重點,它從未減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遮掩,然後暴露。
那麼它們成功過嗎?
……成功過的。
蘇雲回憶起了那無數次的輪迴,當天幕在血與火中破碎,當他的造物們在廝殺後僅剩下最後一隻時,那融合了所有惡意的怪物便從天而降,它身邊的火焰會焚盡一切屍骸,它在最後會降落在他的面前,擰碎鎖鏈,就像是拆開禮物盒上的緞帶。
只有蘇雲才能分辨出它們來自哪一隻造物,有的時候他能夠看出這隻怪物的原型,有的時候他也不能,太多的慾望與惡意堵塞在那個軀殼之中,這讓它看上去就像是無數骸骨被硬生生擰在一起。
緊接著,它會發出喜悅與痛苦的哀嚎,它會瘋狂地傾瀉無法解脫的愛.欲,它會在不斷地崩潰中一次次新生,在最後一刻,由蘇雲結束苦痛。
蘇雲想起了上一次輪迴,上一次……啊,最後的贏家是芙洛拉。
那裹挾著屍骸的陰影從天而降,粘稠的**滑過他的面板,侵入每一個縫隙,遮掩一切光芒。
然後……然後蘇雲會掙脫鎖鏈,在絕望與歡.愉中殺死這隻怪物,即便它是勝利者,它仍然無法與神匹敵。
當一切造物盡數死去,蘇雲便會踩著它們的屍骸回到王座,他復活它們,他制裁它們,將不聽話的孩子全部鎖在他的懷裡。
於是死亡的秩序逐漸迴歸,直到神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然後陷入沉睡。
但在這些數不清的輪迴裡,比起成功,更多的還是失敗。
早在造物們分出勝負之前神就掙脫了鎖鏈,它回到它的王座,它居高臨下審判,直接帶來秩序的終結。
所有的輪迴殊途同歸,一切世界的結局與開端都是立柱封鎖,當愛與恨,渴望和苦痛,祈求和仰望抵達盡頭時……所剩下的情感也就只有絕望了。
即便這輪迴只是無數次的重複,但是它們別無選擇,它們能夠做的只有飛蛾撲火。
蘇雲劃破了他的手腕,屬於他的血液汩汩湧流,沉默的骸骨似乎被這血液喚醒,它們扭動著身軀,渴望地想蘇雲靠近,只剩下骨骼的肢體向他探來,只要觸碰到蘇雲的血液,它們將成為第八隻造物。
假如此時從上往下望,這深淵裡所有的骨骼都正在以同樣的幅度前傾,它們共同組成了緊密的旋渦,無數浪潮在其中洶湧。
而蘇雲,就在骸骨旋渦的正中心。
在無盡的輪迴中,有那麼幾次,蘇雲創造出了第八位造物,它也許是一隻骸鯨或者骨鳥或者別的什麼,但不論它是什麼東西,芙洛拉的影子會立刻將它絞殺吃掉。
蘇雲抬起了雙手,手腕向上,他的血液瀰漫過猩紅的鎖鏈,無匹的力量被他還不在意地揮霍。
在這樣的衝擊之下,便是來自瘟疫之血鎖鏈的也無可奈何,構成橋樑的是造物的血,這與神的血無可匹敵,於是它們顫抖著拒絕,諂媚地緊縮,最後碎成無數的碎片。
蘇雲擰碎了所有的鎖鏈,而此時,他的造物們仍然失陷在殺戮中。
此時他的身下是無數骸骨,骸骨們向著蘇雲伸出手,它們渴求著唯一的救贖與希望,它們聚在一起,重重疊疊,彷彿雪松樹冠。
假如蘇雲微微低頭,他就會看到無數空洞洞的眼睛。
腳下是骸骨山脈,頭頂是陰影海洋。
怪物們停止了它們無妄的廝殺,它們一起撲向蘇雲,但不論是粘稠的肢體也好,覆滿鱗片的骨刺也罷,一切都在蘇雲的身邊戛然而止。
蘇雲看到了愛麗絲的臉,那是惡魔真正的樣子。
還有賈斯敏和伊西絲的臉,安妮塔的骨,茱莉婭的眼,特蕾莎的身軀,以及芙洛拉的肢體。
這些長著無數利齒的下顎在他的面前開開合合,他們在重複著一句話——“父神,我好疼啊。”
蘇雲想要回應,但一股龐大的力量從上而下,那是神庭在恭迎它那解放了力量的神靈,也就在下一刻,蘇雲竟脫離了無邊的陰影,抵達了最高處的“水面”。
神庭的實體在這裡早已崩毀,薔薇也好玫瑰也罷,被剩下的僅有一尊王座。
蘇雲沉默地看著這尊王座,良久後,他踏上了王座的階梯,在這裡,陰影也只剩下一片平靜水面,像是鏡子,它只會因蘇雲的動作而產生漣漪。
而與此同時,所有的造物也陷入了真正的瘋狂。
它們聚集在陰影的水面下,憎恨又痴戀的望著它們的神,它們此刻只想要把蘇雲拖下去,不論用什麼方法,不論付出什麼代價。
蘇雲在王座上坐下,崩碎的神庭在他身邊重新凝聚,它們凝聚成七尊立柱的樣式,立柱上是浮雕,從小小的桃心到王冠。
神的神庭,原來是造物的棺槨。
蘇雲微微抬了抬手,七樽立柱隨之降落,七道光芒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最猙獰醜惡的東西。
怪物們毫無目的地撕扯著兄弟與自己,它們在水面下痛苦地掙扎,無數雙眼睛從下往上看著蘇雲,無數只喉嚨發出同樣絕望的嘶吼——
“我的神,我好疼。”
“……好疼啊”
“父神,好疼……”
……
他們的哀嚎,他們在哭泣。
蘇雲怔怔地望著水面,同等的疼痛正在撕扯著他的胸膛。
即便立柱落下,即便他的瘟疫們恢復了理智……他們還是擺脫不了這絕望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