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帝戀?第三卷 殘雪成夜 踏雪 殘雪成夜 63
“不要去!不——”
湫洛的慘聲呼喚,卻無法阻止秦王的腳步;甚至,那抹孤傲的玄色身影,連頭都不曾回過。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湫洛連想到不敢想的噩夢。
圍軍退出三里之後,秦王手無寸鐵地走進燕軍範圍。
“鳳劍”寒光如月,在火把的映照下,凝成詭異冷冽的色澤,將一雙鳳凰也顯出妖異的色澤來。
狼穆脣角掛笑,手上毫不留情。每一劍下去,都是一陣裂錦之聲和皮肉撕裂的聲響,混合著濃重的血腥之氣,瀰漫了整個空間。
整個竹林都闃靜如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秦王一人身上。而秦王站如孤松,巋然不動,連面上都看不出一絲痛苦。他只是將一雙鷹目直視狼穆,似乎要將他拖向不可翻身的修羅場。
秦王朗聲,一劍一劍數著:
“一!”
“二!”
“三!”
……
每一劍下去,湫洛的心就要碎成千百片。他雙手捂著嘴,雖然極力遏制住自己的顫抖,卻還是難以抑制地慟哭出聲。
湫洛根本不敢去看秦王的樣子,只是這樣寂靜的夜裡,“凰劍”每一劍下去的聲響都分外刺耳,像是鋼釘頂入湫洛的腦中,讓他痛不自已。
耳邊秦王渾厚的聲音,和皮肉綻裂的聲音,折磨的湫洛快要瘋掉。一劍比一劍更重,也讓湫洛哭得更凶。即使手背都被咬出血痕,卻比不上心中排山倒海的悔恨。
他到底……要將那個人害到什麼地步!
他明明為了自己,深陷屠岸瀾的埋伏圈,背中百箭而不放棄自己,可自己,又回報了他什麼呢?
是一次次的不信任和背叛,是一次次的猜忌和對立。
現如今,要殺了秦王的人不是狼穆,卻是自己啊!
湫洛此時捶胸頓足,卻為時已晚。他忽然想起,那一夜秦王在自己睡夢中,輕輕說的那句話——
若臨天下,傾軍來迎,江山為媒,君威為證。
即使二人都恨過彼此、誤會過彼此,秦王卻從未忘記這番承諾。而自己,雪月的海誓山盟,卻早被仇恨的心棄之如敝履。現如今,這份仇恨沒有報復在他身上,卻被最愛的人擋了下來……
即使一生一世的道歉,都不能抵消千般錯誤。
秦王,秦王,你是我用盡一生邂逅的神話,我卻負了你半世的相思……
瀧藥寒他見湫洛再也承受不住,便抬手掩了湫洛雙耳。劇烈的顫抖,順著手指間傳遞上來,瀧藥寒的眼底,此時一片肅穆荒涼。
不知過了多久,當湫洛已經哭得氣力全無的時候,瀧藥寒掩著他雙耳的手鬆了開來。
小王爺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鄭重地對湫洛說:“最後一劍了。陛下是為你而戰,你有義務見證他的一切榮光——因為陛下,從始至終都未曾屈服於人。”
湫洛咬著脣,點點頭。他轉過身來,“凰劍”最後一道寒光,恰在此時閃過他的眼底。
最後一劍,不是如先前那樣斜劈而來,卻是直刺向前,筆直地頂入了秦王的心臟!
“不————”
在湫洛撕心裂肺的慟哭聲中,秦王如一座偉岸的山,筆直地轟然倒地。
狼穆手執“凰劍‘,任秦王沿著劍刃滑落而下,鮮血已將秦王足下一方土地染成溼潤的暗紅色。漫天的寂靜塵煙,化作亙古不動沉沉哀痛,將月色都染上一種說不分明的悲切來。
湫洛箭步上去,撲在秦王身上,卻小心翼翼地不敢去碰秦王身上的上口。直到此時,他才看到狼穆究竟下了如何狠手——那每一劍下去,竟都是可以見骨的重創!
瀧藥寒再攔不住湫洛,況且他也擔心秦王狀況。此時湫洛衝上前去,瀧藥寒連忙護在身邊,渾身殺氣畢露,橫劍擋在湫洛和燕軍之間。
狼穆卻對此毫不在意。他脣角冷冷勾起,用帕子細細擦著劍刃,似是在自言自語,實則讓對面的湫洛和瀧藥寒聽得分明:“自古君王寡情。多情者,便是玉石俱焚。“
湫洛從悲傷中抬起頭來,一雙水眸寫盡了憤怒:“秦王已經履行諾言,還不快放了空流!”
“放?我只說‘交換’,何時說過要放?我能保證他今日不會有事,已經是施捨了。”
將“凰劍”回鞘,狼穆低頭笑得愈發猖狂起來:“昏君,明知道就算來了我也不會放了空流,卻還是為了一個禁臠送死!”
闕讓此時已經命人重新捆好了空流,上前低聲道:“爺,秦軍一旦知道了秦王倒下,很快便會伺機而動。在大軍到來前,我們儘快撤退吧。”
“嗯。”
狼穆最後看了湫洛一瞥,留下話來:“太子,母妃的仇怨,我會從你們燕皇室加倍地討回來!”
湫洛撕下衣袍,只顧為秦王先行止血,根本無暇再理睬狼穆。直到燕軍將要退出,湫洛才低頭開口,他手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只是狠狠地應承道:“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狼穆只是不屑地哼笑,領軍消失在一片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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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率軍趕到竹林的時候,狼穆等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看到秦王的第一眼,縱是身經百戰的蒙恬,也頓時面色鐵青。根本無需瀧藥寒說什麼,蒙恬一言不發,便將秦王背上馬背飛奔離去。湫洛也連忙搶了一名護衛的馬,快馬加鞭,急追蒙恬而去。
入了秦軍大營,蒙恬**,湫洛卻被攔在裡軍營之外——那些守衛自然是在沙場上見過湫洛,誰肯放過敵軍主將?
湫洛被絆馬索一攔,連人帶馬都滾落在地。他一時顧不得疼痛,只是慌忙起身向營內張望,蒙恬和秦王卻早已消失在視線裡。
“放我進去,秦王受了重傷!”湫洛焦急地張望,卻無奈被守衛死死架住。
一名守衛更是嘲諷:“貓哭耗子!陛下怕就是你害死的吧!”
這句話深深刺進湫洛心裡,讓他心頭又是尖銳的疼痛。他一事無從辯駁,只是覺得心頭像是灌了鉛,堵得分外難受。
那守衛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說中心事,更是要斬了敵將為秦王報仇。然而還不待他動手,一個聲音卻橫插了進來:
“放他進去。”
眾人循聲而望,只見扶涯峨冠博帶,淡墨長衫,不知何時從帳後繞出,已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這邊。
幾名守衛見扶涯親自出來,連忙拜道:“見過軍師。”
扶涯並未理會那些守衛。他長眉星目凝成肅穆之色,卻看不出一絲悲喜。扶涯遠遠遙視而來,嘆道:“湫洛公子,你失信了。”
扶涯所指,是當日在暖陽宮,湫洛與扶涯結下的盟約:扶涯為他提供出宮便利,而湫洛,承諾再不動搖秦王之心。
然而,湫洛此時心已隨秦王而去,雖扶涯前來興師問罪,他卻只是看了扶涯一眼,半個字都未開脫。湫洛長身深深一拜,便向著蒙恬的去向狂奔而去。
扶涯看著湫洛焦急的背影,淡淡將視線搖向天際,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
罷了,一切境隨緣吧……
湫洛闖進秦王帳中的時候,蒙恬已經將秦王放在了榻上。雲聽笛已經在為秦王療傷,而喚櫻和池影亦是都圍榻前。
湫洛的出現,讓除了雲聽笛以外的人,都愕然抬頭看向他。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寧靜。
“主子!”池影第一個打破了安靜,“主子,池影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話音未落,池影已經哭出聲來。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暈開,這個愛美的女孩卻全然不在意。她死死拽住湫洛的衣袖,哭成淚人:“主子,陛下怎麼會這樣,陛下一向是所向無敵的啊……”
池影的問話讓湫洛難以回答。湫洛望著**的秦王,心裡鬱積了太多的悲傷,許久,竟然變成自嘲的慘笑:“是啊,他怎麼會這樣呢……秦王他一代梟雄,鐵蹄披靡,馳騁沙場戰無不勝,取敵首級談笑風生!……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話未說完,卻已是苦淚縱橫。這分明是讚揚的話,卻被湫洛說的這樣苦澀。最後未完的話,變成一陣漸次而起的大笑,迴盪在整個營帳之上,分外顯出不祥之感。
“主子……”
池影被湫洛突然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喚櫻也擔憂地上前,卻不知該如何將勸阻的話開口。
最後,還是雲聽笛打破了這種尷尬的局面。他將銀針的包裹往榻上一摔,罵道:“吵死了!要發瘋到外面去,別吵著本公子!”
雲聽笛因為白天去救倉礪便沒有睡好,此時還要額外醫治秦王,心情爛到極點,聽道池影哭哭啼啼,湫洛又瘋癲自笑,不由得怒火中燒。
這一罵,卻反倒讓湫洛冷靜下來不少。他道了歉,問:“他……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