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一故事說,一隻籠養的鸚鵡某一天找到機會越獄了,主人很傷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把籠子掛陽臺上緬懷。孰料幾天後丫自己又飛回來了,一邊拼命在槽兒裡找食吃一邊叫:“回家啦,回家啦。”
其實很多時候,人比這隻犯賤的鸚鵡也強不到哪去。高三那年我們累得不行了的時候就說:“媽的沒法混了。孫子才考大學呢!”
過一會兒他再回頭看到埋頭狂學的我時就忍不住笑:“這孫子……”
那時候學校狠啊,借加強管理為名千方百計折騰,分快慢班,實驗班,試點班,提高班……班裡再不時換換座位,搞得人心惶惶,一有風吹草動就狂找關係,比著往領導家裡送東西。
有些東西,真不知是恨還是不捨。
分手是我提的,他來電話,我聽見他的聲音就摔了話筒。
後來知道他要出國了,他媽回來和他爸商量了三天,在兒子的前途上達成了一致意見,盡棄前嫌聯手把兒子辦到了美國。在我們那個小城,誰家鬧離婚誰家小孩出國,這些訊息傳得比什麼都快。熊貓說純平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每天到處撲楊瓊,但基本找不著人,現在快瘋了。我聽了冷笑一聲,沒有多話,楊瓊這小兔崽子,冷起來比誰都狠,純平還是欠了些狠勁,拿不住他。
我經常私下琢磨,那個電話,是不是道別電話。他所有留在我這裡的照片、書、七零八碎的小東西,都被我打包快遞還了回去,他沒別的理由再來找我。
想著想著又覺得有些可恥,事已至此,惦記他還有什麼意義?生活總會一如既往地進行。現在的我浪子回頭,懸崖勒馬,重新開始了一天十六個小時的苦讀生涯,並在床頭懸掛字幅——“書中自有顏如玉”以自勉。許主席對我的轉變十分讚賞,並自願陪同輔導,低聲下氣地十分乖巧。學了半個月,他說要帶我放鬆一下,我倆一起去逛街。街上明顯冷清了,但好吃的都還在。一路上經過無數讓我動心的小店:胖丫糖葫蘆啊,翠花炸豆腐串啊,還有路邊大爺烤得香香的金黃的地瓜啊……讓人甚是神往。
許同學不斷地推薦著各種香氣誘人的小吃,要不是我目的明確還差點被這廝的小恩小惠收買了。不過他也有弱點,一到卓展就草雞了,麻著爪進不是退不是一臉拘束像個小村姑,侷促不安只想去看小電器。在我看來這倒是可以原諒的,卓展實在不屬於學生的消費層次,連老馬那種腰纏萬貫還常鬧經濟危機的月光女神都不敢輕易逛這裡的專櫃,還給這兒起了個名字叫“勵志樓”,即一看商品標價就會讓我們立志圖強,發奮賺錢之意。我敢隔三差五進來的勇氣全仗著臉皮厚,幹轉不花錢之流。那天換季促銷,全場打三折,我搶到一條mango的裙子,興奮得兩眼放光。付賬時老許在一邊期期艾艾地看著,也不發表意見。我問他:“好看嗎?”他就苦著臉點頭。我心裡忽然一沉,只顧著自己高興,忘了老許是貧困生的,他父母都務農,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妹妹,經濟負擔很重。吳宗憲說他喜歡看女孩逛街的樣子,卻痛恨她們刷卡的嘴臉。眼下我這副認錢不認人的勢利嘴臉想必是老許所痛恨的吧?
中午我們到聯合書城逛了一圈兒,以前我一個人來的時候喜歡抱著書坐在書架旁的小休息臺上看到頭昏眼花,盡興後再取兩本精華帶回去,覺非常之爽。今天是週末,人還挺多的,休息臺全被人佔著,我取了一本站著看得十分投入,左腳痠了就換右腳,右腳痠了再換左腳。許磊上上下下繞了幾圈,拿起幾本翻翻又都放下了,他平時好像沒有看課外書的嗜好,我印象中他床頭除了課本就是幾本《中外名政治家傳記》之類的了,這類書我是打死也不看的。
待了一會兒他開始沉不住氣:“咱們走吧?”
“等會兒等會兒,馬上。”
沒兩分鐘又來唧唧歪歪:“好了嗎?”
我正看得投入時被打斷,感覺像身邊飛了只蒼蠅一樣鬧心。
只好拉長了臉去付款臺交錢,心中極其不爽。
出門後他還沒有覺察到我的情緒有變,一廂情願地介紹對面一家很有名的火鍋店,說料很好真的很好。我隨著他進去,他很殷勤地幫我夾這夾那,我一言不發地吃,吃到一大半時我藉口上廁所到臺上把賬付了。老許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做錯了,惴惴不安地看著我,見我掏錢立刻飛奔過來搶著埋單,我啪的一聲推開他的手,動作很大。
老許看著我,怔了。
回去的路上老許明顯沉默了許多,我心裡也覺得鬧得慌。
“我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在心底哀嚎了一聲,神啊,您到底喜歡我什麼?我改還不行麼?
回到七苑樓下我拉著他的袖子:“你等等。”飛速上樓把自己穿著嫌長的那件大衣拿下來:“謝謝你陪我這麼多天,這衣服我穿不了,白放著可惜的,給你妹妹寄回去吧?”
老許的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只聽到他的略帶沮喪的聲音,因為努力從容反而有些做作:“曉蓓……謝謝你,我心領了。但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呢?我什麼都給不了你……可是你要等我啊,你等我……”
他……哭了……
我傻在原地不知說什麼好,嘟囔了幾句客氣話反而聽起來很疏遠。夜風中我黑色的外套鼓得滿滿,像一隻呆呆的傻鳥。人說良禽擇良木而棲,我只道好男人已是女人的白日夢,誰知天無絕人之路,竟給我留下全世界最後一個純情少年。是該冷酷到底?還是安身立命去找一個有大餅和老公的地方安度晚年?
神啊,請給我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