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榆江結束調研回來,蘇同珂認真思考了調研報告的寫法,他親自動筆,擬定了寫作提綱,送曲茂林稽核同意後,召集袁行舟和韓東林開會。
“這次調研,你們兩個都參加了。行程中,你們應該也會感覺得到,市長對如何轉變農村經濟增長方式、提高農民收入,高度重視。這次調研的幾個點的工作,對我們有所啟發。好好總結一下基層的經驗,提升到一定的理論高度,把這篇章做好。相關材料,可以和區裡、縣裡聯絡,叫他們提供。你們兩個分工一下,一起把調研章做出來。給你們一天時間,今天收集材料,不計在內,後天早上把初稿給我。小袁,你辛苦些,你還要負責統稿,東林那部分寫好後交給小袁。”蘇同珂把提綱分別給了他們一份,並明確了分工。
蘇同珂搞了十來年的綜合字工作,這樣的調研章對他來說純屬小菜一碟。他想給年輕人加加壓,章都是逼出來的。也想早點能培養出個“接班人”,把綜合科科長這個職務給脫了,好給年輕人讓路。
蘇同珂從抽屜中拿出兩包“紅塔山”,扔給兩人,說:“年輕人,好好幹,沒煙抽了找我,章做漂亮些,我讓曲主任好好犒勞犒勞你們。”
韓東林嬉皮笑臉地應了一句:“得請我們上‘天上人間’。”
“兔崽子,就知道吃!幹活去吧。”蘇同珂笑眯眯地罵了一句。
“天上人間”是海川最高檔的酒樓,接待高階客人的地方。韓東林聽說那裡面裝修富麗堂皇,菜餚高檔精細,女人高挑美麗,就是無福進去享受一番。
袁行舟心想,前幾天還以為和市長去基層調研,沒有具體任務,吃吃喝喝而已,看來天上不會掉餡餅,“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句常掛在吳豔豔嘴邊的話用來形容這次調研倒是貼切。回到辦公室,袁行舟給川南區、榆江縣的政府辦綜合科分別掛了電話,要來所需材料,分了一份給韓東林,便埋頭認真做章了。
忙碌中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轉眼次日天近黃昏。除了吃飯時間,袁行舟這一天來幾乎都是埋頭在桌上。
“東林,晚上還是叫快餐嗎?”袁行舟感覺肚子有些餓了。
“不了,我晚上有點事,幾個朋友叫我吃飯,你一起去嗎?”
“我就不去了。那你材料怎麼辦?明天早上蘇主任可要審稿了。”
“這狗屁調研章,你別提它,提它我頭就大,別讓它影響我晚上喝酒的心情。”
“不提也不行啊,蘇主任那邊交不了差,你我都得玩完,你知道他那人的脾性。”
“你是統稿的,重任在肩,多辛苦些,我準備了一些材料,僅供參考。”韓東林拿了一疊稿紙給袁行舟。
“你還是早點回來,我們一起商量一下,如何統好。”
“我可不敢搶功,你隨便統一下就可以了。”
“東林,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搶功啊?統稿過程有什麼事情我們得一起討論來著,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袁行舟有點生氣了。
韓東林見袁行舟拉下了臉,趕緊遞了根菸過去,說:“好兄弟,這不開玩笑嗎,你這人真是,說幾句玩笑話就急。我晚上真的有重要客人要應酬,我爸的幾個生意上的朋友找我有事,非去不可。你就幫我多幹點吧,兄弟我感激不盡,感激涕零,感激……那個,那個,我替我爸的朋友給你鞠躬了。抽菸,抽菸。改天我請你洗腳,挑最漂亮的美眉幫你洗。”韓東林耍起了貧嘴。
袁行舟眼前浮現了“屠夫”的形象,鄙夷地笑了笑。
韓東林見袁行舟笑了,就當他答應了,“耶——”了一聲,收拾出門,臨到門口,故意回頭送了袁行舟個飛吻,說了聲“拜拜”。
袁行舟朝他啐了一口,虎著臉說:“早點回來。”
袁行舟叫了快餐,簡單地吃了點,又埋頭到桌上。他的工作態度是極其認真的,對於蘇同珂佈置的任務,他每一次都盡心盡力地去完成。而且每一次都能認真比對蘇同珂對他所寫材料的修改,細心揣摩,分析比較,逐漸掌握了寫作的技巧,眼界不斷開闊,理論水平和字水平逐步在提高。
他要對自己所承擔部分的內容再重新梳理一遍,他再一次細細品味蘇同珂所擬定的寫作提綱,認真推敲自己所寫的是否貼切,高度夠不夠,論述是否嚴密充分,資料是否翔實可靠,事例是否典型,條理是否清晰,等等。
正沉思間,腰間的手機抖了起來,嚇得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這該死的諾基亞5110,震動起來真生猛,經常冷不丁地讓人嚇一大跳。
“喂——”袁行舟接通了電話,那頭卻沒傳來聲音。
“哪位啊?”依然沒有聲音,袁行舟暗罵了一句神經病,把電話掐了,繼續看材料。
還沒看兩行,手機又抖了。
“喂,我袁行舟,哪位找我?”
那頭還是沒有聲音。
袁行舟一股火氣升了起來,吼了聲:“尋開心啊?!”
那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是那麼的熟稔。袁行舟渾身一激靈:“豔豔,是你嗎?豔豔,你說話呀。”
“猴子,我想你。”豔豔的聲音無限落寞。
“豔豔,這段時間你怎麼一直不接我電話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猴子,你還好嗎?”
“豔豔,你剛才在哪裡?告訴我你在哪裡?”
“猴子,別問了,我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好了,就這樣吧。”電話掛了。袁行舟回撥過去,卻已經關機了。他趕緊往豔豔宿舍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室友告訴他,豔豔不在宿舍。
袁行舟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吳豔豔的身影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胸口憋不過氣來。我們這是怎麼了?他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沒有爭吵,沒有別扭,也沒有誤會,但和吳豔豔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隔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他走出辦公室,來到市政府大院。一群婦女手執木蘭扇,正在燈光球場上伴著音樂翩翩起舞。優美的樂曲舒緩了他的情緒,心情漸漸穩定下來。抬頭看見蘇同珂的辦公室還亮著燈,想起手中的任務,便轉回辦公室。
蘇同珂有晚上到辦公室坐坐的習慣。白天人來人往,嘈雜喧囂,做不了什麼事情。他喜歡晚上一個人靜靜地在辦公室坐坐,泡一杯茶,練練字,看看材料,理理工作思路。有時也和辦公室裡的年輕人聊聊天,打打牌。今晚經過袁行舟的辦公室,看見袁行舟一人伏案加班,心裡納悶,韓東林跑哪去了。他對這兩個年輕人,心中都有一定的好感。韓東林機靈,機靈中藏著些許狡黠;袁行舟踏實,踏實中卻有種孤傲。蘇同珂對自己的初步判斷沒有十分的把握,看人,需要一個過程,他想。
袁行舟看了看韓東林交給他的材料,叫苦不迭。這位老兄寫得是什麼呀!簡直驢脣不對馬嘴,扯到了九霄雲外。他趕緊給韓東林掛了個電話,手機卻打不通了——“您呼叫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陸續撥,都是這種狀況。
袁行舟心中又煩悶起來,真想就這樣隨便把自己的和這份“垃圾”湊在一起,明天送給蘇同珂,反正自己的部分已經認真寫好了,韓東林亂寫一通,是他的事,和自己無關。
轉念一想,蘇同珂讓自己負責統稿,自己就該負起責任,至少統得稍微像樣一些。這時候就算把韓東林找回來,估計他也寫不出什麼東西,都磨一天多了,就弄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能指望他什麼。
太便宜這小子了!袁行舟恨得直咬牙,幾乎是寫一句罵一句。韓東林祖上若是有靈,也被袁行舟罵得要再死一遍。好在袁行舟負責的是前兩部分,思路比較順暢,寫起來並不覺得多大困難,只是心裡憋屈惱火罷了。
蘇同珂在辦公室中看完這幾天積壓的報紙,臨習了幾張米芾手札,自我感覺挺好。伸伸懶腰,發覺時間已過十點。想起兩位年輕人正在加班,便來到綜合科,卻只看到袁行舟一人在加班。
“小韓呢?”蘇同珂皺緊了眉頭。
袁行舟一肚子的不滿化作幾句話已經到了喉嚨口,真想一吐為快。但他還是極力控制住了。寫都寫了,就算韓東林改天被蘇同珂惡批一頓也改變不了這個現實,何況,韓家和蘇同珂的關係到底如何自己心裡也沒底,更不能給領導一個自己喜好打小報告的印象,他想。
“東林肚子痛,剛去廁所了。”袁行舟為韓東林打了個掩護,他不知道,蘇同珂今晚已是第二次來到這裡。
“哦。”蘇同珂意味深長地看了袁行舟一眼,問:“材料明天能拿得出來嗎?”
“可以,沒問題。”
“好,幹完了早點回去休息。”蘇同珂把一包才抽了幾根的紅塔山扔到袁行舟桌上,走了。
袁行舟再次撥打韓東林的手機,想告訴他蘇同珂來過的事情,統一好口徑,免得露餡。手機裡還是傳來硬邦邦的機械化的聲音——“您呼叫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
臨近十二點,袁行舟終於將材料搞完,交付值班的打字員。捶捶痠痛的後背,昏昏沉沉走回宿舍。摸出鑰匙開鎖,左挪右挪卻開不了,裡面反鎖了。
鎖孔挪動的聲音驚醒了被窩中的一對男女。韓東林拍了拍女子光溜的後背,低聲說:“快點穿衣服,對面那鳥人回來了。”女子嬌哼一聲,轉過身又抱住韓東林的脖子,半宿折騰,累得不行,不想起身。
嬌哼聲卻傳到了門外。袁行舟剎那間明白了,韓東林又帶了女人在裡邊胡搞!這傢伙壓根兒就沒到什麼邊遠的手機訊號覆蓋不了的地方,他定是將手機電池直接拔了,拔了電池,一打他手機便提示不在服務區,這小子,居然玩起了這個花招。媽的,自己一個晚上辛苦,這小子活不幹,卻在宿舍鬼混,把我當二百五耍!袁行舟心裡火得不得了,“砰砰砰”,用力拍打著門。
一陣窸窣的穿衣聲後,韓東林打開了門,鬼鬼地說:“我還以為你加班不回來了呢。”袁行舟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和衣躺到自己**,倒頭便睡。韓東林只好帶著女孩悻悻而去。袁行舟留意了那個女人的模樣,並不是上次那個嘴角邊有個黑痣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