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部嚴重受傷的菊園社群居民蔡伯祥經過醫生的全力搶救,終於脫離危險,昏迷近一週後,恢復了意識。經得醫生的同意,劉全指示辦案幹警抓緊了解案發經過。
透過老人時斷時續的講述,辦案幹警基本掌握了案情。
那日,蔡伯祥和往常一樣推著三輪車在離家不遠的街上叫賣烤白薯,發現一箇中年男人老跟著自己。那男人身材壯實,衣衫破舊,神色悲愁。看樣子又不像乞丐。晚飯時間快到了,蔡伯祥推著車回到家門口,發現那男人還跟著。便問:“大兄弟,你是不是餓了?”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吞吞吐吐地說:“老伯,我想學你的手藝。”原來如此,熱情好客的蔡伯祥就把他帶到了家裡,還吩咐老伴多煮些飯,留他吃飯。那人對烤白薯很感興趣,問了很多問題,但一聽說購置全套裝置需要一千多元錢時,那人神色便黯然了。蔡伯祥招呼他吃飯,轉身為他盛飯的時候,突然後腦受到重重一擊,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根據蔡伯祥的描述,犯罪嫌疑人的形象在辦案人員腦中逐漸清晰起來:大腦袋,短頭髮,鬍鬚拉碴,壯實有力,四十來歲,操榆江口音。技術人員畫了像,在全市車站、賓館、工地、收費站等四處張貼,請知情者提供線索。
劉全緊鎖多日的眉頭終於稍稍鬆開。
但是,接踵而來的一條簡訊息又攪得他坐臥不寧。
這是一條什麼樣的簡訊息呢?
就像桃色新聞,或者說像當年的抽屜學,一夜之間,這條簡訊息在多數人的手機間互相轉發。觀者有的心領神會,暗暗發笑;有的感覺無聊,一刪了之;有的卻如坐鍼氈,暴跳如雷。孫德燦就是最憤怒、最上火的那一位,因為,簡訊首先就影射了他:
“《沁園春·嘆川南》
孫猴胡鬧,偉哥膿包,牛魔開道。看今日川南,滿眼瘴氣,官民衝突,不可開交。四包兩停,天下滑稽,敢問如來有無招。更哪堪,百姓愁拆遷,幾多苦惱。
“月黑風高,江湖宵小大行其道。嘆菊園社群,將夷平地,粉飾虛華,官僚叫好。平頭布衣,哭訴無門,落得囹圄十日熬。可悲矣,當以人為本,不要亂搞。”
“孫猴”自然暗指孫德燦,“偉哥”說的是趙偉國,“牛魔”則是最近表現活躍的牛清谷。整條簡訊含譏帶諷,筆鋒辛辣,直指菊園社群拆遷、四包兩停政策及孫金貴被抓等事件。
“劉全,這是一條**裸攻擊、誹謗、侮辱區委領導的反動簡訊,面目極其可憎,用心極其險惡,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徹底調查,揪出始作俑者及傳播者,嚴懲不貸!這是政治任務,你必須全力以赴!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孫德燦對著電話咆哮。
強壓之下,劉全只好佈置警力開展調查。
不斷有人被叫到公安局訊問:簡訊是誰發給你的,你又發給了什麼人,你傳送簡訊的目的是什麼?
第一天,就有四五十人接受了訊問。
第二天,又有二十來人接受了訊問。
最終,始作俑者指向一個人:楊一鳴。
第三天下午,公安幹警敲開楊一鳴單身宿舍的門時。楊一鳴頭髮蓬鬆、衣衫不整,趿拉著一雙拖鞋,睡眼惺忪,一身酒氣,迷迷糊糊地開啟門。冰冷的手銬銬上他的手腕,他一下子清醒了,拼命掙扎:“為什麼抓我?我犯了什麼罪?”但不由分說,就被塞進警車,押到公安局。
從下午審訊到晚上八點,辦案人員始終沒能從楊一鳴嘴裡挖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楊一鳴承認簡訊是他寫的,但死死咬定只是鍼砭時弊、有感而發,並非攻擊某個人。
劉全將調查情況向孫德燦作了彙報。孫德燦一聽又是楊一鳴,火冒三丈,當即命令劉全以涉嫌誹謗罪將楊一鳴刑拘。
劉全有點為難,想了想,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說:“孫書記,這個誹謗罪呢,法律上是這樣規定的,一般由被害人提起自訴,也可以公訴,但公訴必須是危害特別嚴重的。”
“楊一鳴的危害還不夠嚴重嗎?他散佈謠言,全盤否定區委、區政府工作,什麼‘月黑風高,江湖宵小大行其道’,這是對整個川南領導幹部隊伍的惡毒汙衊,已經嚴重影響到了社會穩定和政治穩定,放在以前,這是反革命罪,明白吧。你就按我說的辦,馬上刑拘。這也是偉國同志的意見。”
次日,公安局以涉嫌誹謗罪將楊一鳴刑事拘留,押至川南區看守所。
高牆內的楊一鳴悲憤難抑,他實在想不通,酒後草擬的一條簡訊,竟然將自己送進了牢房。宋江酒後題反詩遭牢獄之災。清朝書生一句“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招致血雨腥風字獄。張志新說出真話慘遭割喉。這些想想都可笑可嘆的歷史悲劇難道要在自己身上重演?
內心愁苦煎熬,身體也遭受摧殘。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書生,與一批窮凶極惡的搶劫犯、**犯、盜竊犯關押在一起,一撥又一撥的“規矩”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更大的痛苦來自於對親人的思念。他被抓進來時,姐夫孫金貴還在拘留所,姐姐整日以淚洗面,現在自己也身陷囹圄,不知可憐的姐姐究竟怎樣了,更不知鄉下體弱多病的老父親會不會經受得了兒子、女婿雙雙進監牢的打擊。這些天,他沒有絲毫來自外界的訊息,汙濁的空氣、一張張扭曲的臉、牢房裡經宵不滅的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對自由的渴望就像一條劇毒的蛇,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地吞噬著他的心。
繼楊一鳴被暫停工作、停發工資之後,又一大批沒有按期完成“四包”責任的幹部職工被停職停薪。高壓之下,菊園社群的居民一個接一個無奈地在拆遷協議書上簽字。
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餘震的案頭上,關於控訴“四包兩停”和菊園社群拆遷的信件幾天之內迅速增多。餘震認真閱讀了每一封來信,臉色越來越凝重。他覺得,這事情應該引起高度重視,得向郝旭成好好彙報彙報。但是,從心底來講,對郝旭成,他的判斷是模糊的,或者說是矛盾的。這些年來,他見多了郝旭成在李之年面前的軟弱,至於郝旭成最近的變化,到底是政治作秀,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拿不準。他多希望,一眼就能看透一個真實的人;他多希望,站在對面的人,嘴裡說的就是心裡想的,不要那麼複雜,不要那麼骯髒。他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人心不可測,一如海水不可量。但無論如何,也要向郝旭成彙報,只有說出自己的想法,才能最大限度地爭取他的支援。
來到郝旭成的辦公室,只見郝旭成埋頭在一堆件夾裡,黑白相雜的頭髮在藍色件夾的襯托下十分醒目。
“是老餘啊,請坐請坐。小魏,小魏呢?——快給餘書記泡杯茶。”郝旭成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朝眼鏡哈口氣,拿棉布擦擦,又戴上了。
“郝書記,你這麼忙,我還是等會兒再來吧。”
“老餘,坐嘛,”郝旭成站起來,走到沙發前,把祕書小魏泡好的茶往餘震面前推了推,說,“老夥計,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們好好聊聊。”
餘震不是愛兜圈子的人,也不喜歡說虛話客套話,於是開門見山地問:“郝書記,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有關川南區菊園社群拆遷的一些反映?”
郝旭成指著辦公桌,說:“好幾封信呢。老餘,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當初反對拆遷,就是怕這麼多群眾的思想工作不好做,安置工作做不好,會出大問題。”
“是啊。我的看法和你一樣。但是之年同志執意要搞,而且常委會最終也表決通過了。既然搞,就要依法依規。如果這些信上反映的問題屬實,一定要及時給予糾正。紀檢監察機關要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加強監督檢查,確保政令暢通,同時也要對有關部門依法履職情況進行監督。”郝旭成拍拍餘震的肩膀,真誠地說,“老夥計,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新的形勢下,工作壓力都很大,有政策方面的,有人為的,還有想不到的。只要是為了海川的明天,我們累一點、難一點,又算得了什麼。”
餘震不由自主的握住了郝旭成的手,他也聽出了郝旭成話裡的真誠。郝旭成手心裡傳導來的,卻是一陣冰涼。
“郝書記,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餘震關切地問。餘震從政前,是海川市醫院著名的醫生,今日一見郝旭成,便覺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勁,一握手,那麼冰涼,心下便知他病了。
“唉,老嘍,機器零部件不聽使喚啦。”郝旭成搖了搖頭,略顯無奈地說,“最近血壓有點高,人哪,不服老不行,自然規律。”
“千萬不能大意啊,郝書記,注意休息,定期去檢查。”
告別郝旭成,餘震叫來市紀委分管執法監察的副書記,要求馬上組織人員對“四包兩停”有關情況進行調查。
幾天後,餘震把孫德燦叫到了辦公室。
“德燦同志,我知道你很忙,就不說客套話了。把你叫過來,就想請你談談菊園社群拆遷和‘四包兩停’政策。”
“餘書記,拆遷工作前段時間阻力比較大,近來進展比較順利,多虧‘四包兩停’啊。”孫德燦抹了抹額角微微沁出的汗。推土機已經開進菊園社群,他正在現場指揮,接到餘震的電話後,趕緊趕過來。孫德燦喝了一口茶後接著說:“現在的群眾工作不好做啊,老想著從國家身上多割點肉、多摳點錢。舊城改造,一平方賠償多少,那是明規定的,可個個都在漫天要價,擰著勁兒和政府對著幹,怎麼會做得來呢?不講道理啊。”
“據幹部反映,他們對這個所謂的‘四包兩停’很有看法,意見很大。動不動停人家的工作,停人家的工資,這是土政策,沒有法律依據嘛。”餘震一臉嚴肅。
“餘書記,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市委、市政府給區裡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按時完成拆遷任務。怎麼辦?區委連續開了好幾場會,都想不出個辦法來。偉國同志愁得嘴巴起泡,焦頭爛額呀。大家想來想去,就想了這個招。政策雖土,卻行之有效。比如‘四包’,一個來說國家幹部能知曉上面的政策,起碼來講他不會騙自己的親戚,他的宣傳有說服力;另外一個來說他是拆遷人的親屬,從某個方面來說,他可以代表被拆遷人的意願,容易把被拆遷人的意見收集起來,成為黨和人民聯絡群眾特別是聯絡被拆遷人的橋樑和紐帶。至於‘兩停’,有職必有責,有獎必有罰,責任不落實,肯定要給予處罰,這樣工作才有動力。”孫德燦振振有詞。
“處罰要建立在依法的基礎上,停職停薪沒有法律依據,必須廢止。同志,可不能執法犯法啊。”
孫德燦又進行了一番辯解,餘震一一予以批駁,責令他立即廢止“四包兩停”,恢復有關人員的工作和工資。
“那,我先回去向區委彙報彙報?”孫德燦眨巴眨巴眼睛,狡黠地說。
餘震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說:“你馬上回去彙報,不能拖,我聽你的迴音。”看孫德燦起身離去,又叫住他,嚴肅地說,“德燦同志,關於拆遷工作,一定要做到程式合法、補償合理、工作到位、安置到家,絕不能損害群眾的利益。”
孫德燦畢恭畢敬地說:“是,一定按照餘書記的指示辦。”心裡卻想,這些場面話留到市委常委會上和李之年說吧,和我說個屁!
孫德燦回到拆遷現場,見推土機已經將幾座房子推倒,非常滿意,指示工作人員一鼓作氣,加大力度,繼續拆。眼前一片廢墟,讓孫德燦很有成就感。他雙手插腰,腆著肚子,躊躇滿志地繞著廢墟走了一圈,頻頻點頭,猶如一隻鬥勝了的公雞。
思想工作、宣傳工作頂個!靠口水能將房子拆了嗎?沒有“四包兩停”,那些幹部群眾能配合工作?你餘震來試試,別站著說話腰不疼。孫德燦憤憤不平,在廢墟邊走走,想出一招,朝牛清谷招招手,牛清谷屁顛屁顛跑過來,點頭哈腰:“老闆,有何吩咐?”
“你把名單對一遍,看還有哪些幹部沒有完成‘四包’責任,全部實施‘兩停’政策,動作要快,今天之內全部宣佈到位。”
交待完畢,孫德燦並沒有回到區委,也不急著向趙偉國彙報餘震的指示,而是驅車來到順達集團。
“達子,叫個姑娘幫我捏一下,累死了。”一進門,孫德燦便大咧咧地嚷開了。
李順達笑嘻嘻地將孫德燦引到密室,叫女祕書進去幫領導按摩按摩。
約莫一個小時後,孫德燦懶洋洋地從密室出來,李順達已泡好仙洋洋野生綠茶相候。
“舒服——”孫德燦伸展一下手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達子,你可真會享受,我看,改明兒我也不去區委上班了,和你換換崗。”
“燦哥不要取笑小弟了,我的一切不都是燦哥給的?”
“呵呵,你小子。”孫德燦很滿意李順達的回答,將頭靠到沙發上,閉上雙眼,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溫香一幕。突然,想到一事,睜開雙眼,精光四射。
“達子,上次李市長親自到你公司調研,讓你長了不少臉吧?”
“那是。公司的身價立馬提高,事情好做了很多。袁行舟會辦事,多虧他運作。”
“你要借這個機會,把事業做大。至於袁行舟,還要進一步密切和他的關係。別看這小子瘦瘦弱弱,能量大得很。抓緊他,就抓緊了李之年。”
“燦哥目光高遠,小弟深感佩服。”
“我們之間就不要說這些窮酸話了,記住,發展才是硬道理!”
“燦哥,我說的話都是由衷的。燦哥的教誨,小弟銘記在心。”
孫德燦抿了一口茶,點頭稱讚:“這茶不錯,仙洋洋野生綠茶,合我口味。上次‘天上人間’的老闆送了一盒給我,差不多這個味。哦,說起這個‘天上人間’,倒讓我想起來,最近這天上人間好像惹了不少麻煩,接連被砸場子。知道嗎?誰幹的?”
李順達沒說話,只是邪邪地笑笑。
“我一猜,準是你。在海川,誰還有這麼大的膽子?”
“大哥,這些年‘天上人間’搶了我們不少風頭,該賺的錢也賺得差不多了。那老闆不識相,見好就收唄。他倒好,賺了幾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我也沒拿他怎麼的,叫上一些弟兄,吃飯時間坐他七八個包廂,點盤花生米,來兩瓶啤酒,消費唄。”
“你呀你,別看你一表人才、人模狗樣,肚子裡盡是些花花腸子!”孫德燦搖晃著肥碩的手指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