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寒松辦公室出來,袁行舟的心一直在緊張地跳動著。他認真咀嚼著康寒松的每一句話,分析著話裡話外潛藏的意思。他確信,這絕不是簡簡單單的一次談話,他為自己大膽而又合情合理的推測嚇了一跳。但是,他不敢妄下定論。他覺得,他應該找個人分析分析。找誰呢?彭方羽已經調走了,身邊沒有一個真正談得來的人。唉,算了吧,有些事還是自己慢慢揣摩吧。袁行舟回到祕書科,喝了一大口水,用指甲尖挖了點萬金油,塗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起身下樓,準備將剩餘的件交給一樓的督查科。
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傳來一陣吵鬧聲。樓下是值班室,是通往樓上的必經之地。上訪的群眾經常堆在那裡,吵鬧是常事,見怪不怪了。袁行舟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沒曾想,一把被人拽住。
“我認得你,你和市長來過我的養殖場,你帶我去見市長。”
袁行舟一看,是一個四十來歲農民模樣的人。這張臉,顯然經歷了太多的風吹、雨淋、太陽晒,滄桑、憔悴,因激動而漲紅,卻掩不住一片愁容。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我叫馮春生,在海平鎮搞灘塗養殖的,前幾年,李市長來我那兒,你也在,你個兒高,我記得。李市長說了,有什麼事我可以到市政府直接找他。”這人指了指值班員,氣呼呼地說,“他偏偏不讓我進去!”
袁行舟終於想了起來,那年他第一次隨著大部隊和李之年到川南、榆江調研,第一站去的便是這個馮春生的養殖場。幾年不見,這人怎麼老成這個樣子了。那時候多風光啊,和市長應答如流,給眾人展示著他美好的創業藍圖。那麼多人,他居然會認出自己來?
值班員向袁行舟解釋,這人一直要往裡衝,說是要找市長,和他說了市長不在,他不信,一定要見市長,問他什麼事情他也不說,這樣就吵起來了。
其實,值班員心知肚明,這人絕對是來上訪的。上訪的人絡繹不絕,天天都有,每個都想見到領導,最好能讓領導聽他傾訴一番。領導哪有那麼多時間,哪裡會應付得過來?每個都見,領導啥事也不要乾了。其實,值班制度也明確規定,記錄好群眾的上訪事由,再交由相關領導或部門處理。但群眾不認這個理,說**的領導幹部怎麼能不見群眾呢,都是你們這些小幹部搞的鬼,就大吵大鬧了。這種場面值班員也見得多了,椅子伺候、茶水伺候,你吵就吵,不上去就行。
袁行舟弄清了事情始末,心平氣和地對馮春生說:“老馮,市長開會去了,真的不在。你有什麼事,你就和這位值班同志說,他會替你轉告市長的。”
值班員插了一句:“你看,我沒騙你吧,他是市長祕書,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吧?”
袁行舟白了他一眼,嫌他多嘴。但是已經遲了,馮春生更是抓住袁行舟不放:“祕書同志啊,你就讓我去見見市長吧,我這事情,沒有市長出面是解決不了哇——”話音都帶著哭腔了。
“老馮,真的,市長真在不在。”看著這樣一個年齡的男人要落淚,袁行舟心中隱隱不忍,幾乎要帶他上去了,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於是接著說,“你如果信得過我的話,你把材料交給我,我保證轉交給市長——你帶材料了嗎?”
馮春生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交給袁行舟,十分懇切甚至是哀求地說:“祕書同志,千萬幫我交給李市長,沒有活路了,沒有活路了……”
“哎呀,你就放心吧,交給他就等於交給市長了。你回去吧,回去吧。”那個多嘴的值班員又不識趣地插了一句話。袁行舟又氣又急,當著馮春生的面又不好說他,只好順著說:“老馮,先回去吧,我一定會交給市長的。”
馮春生抹抹眼睛,走了。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袁行舟實在難以把這個背影和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養殖場主聯絡在一起。
值班員遞了一根菸過來,表功似的搖頭晃腦笑著說:“終於搞走了,噯,剛才你袁大祕書要是沒及時出現,我真拿他沒轍。”
“以後別在上訪群眾面前祕書長祕書短的,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嘴,沒人當你是啞巴!”袁行舟劈頭蓋臉給了他一句,煙也不接,虎著臉走了。那值班員愣了,你不是市長祕書?哪兒錯了?
馮春生走出市委大院,眯著眼仰望頭上那輪白晃晃的太陽。快入夏了,太陽已經顯示出它的威力。頭有點暈,頭上被打的部位又隱隱作痛了。揉揉痛處,刀疤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彷彿又猙獰地出現在眼前。他打了個趔趄,腿軟綿綿的,走不動了。腿上也有傷,剛才吵著忘了痛。市委大門的雨披遮住了陽光,留下一堆難得的清涼。他靠著大門的牆壁坐了下來,背後是三塊白底紅字的牌子——“中國**海川市委員會”、“海清省海川市人民政府”、“中國**海川市紀律檢查委員會”。休息了一會兒,感覺身上有點力氣了,傷痛也沒那麼厲害了,便起了身,回頭看到那三塊牌子,按了按口袋,將裡面的兩封信拿出來,分別寫上“海川市委書記收”、“海川市紀檢委書記收”,投到門前的郵筒裡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
這晚,康寒松家裡開著一場氣氛不大和諧的家庭會議。川南區區長趙偉國約他一起吃晚飯,他推辭了,讓老伴趙琳在家裡做好飯,並且交代老伴一定要把康婕叫回來。他應酬多,經常不在家吃飯,他的寶貝女兒一點也不比他這個副市長閒,三天兩頭地在外應酬,老伴意見大得不得了,說這個家你不要女兒也不要,我一個人上寺廟唸經吃齋得了,免得天天守著一個空蕩蕩的家。老伴見康寒松難得回來吃飯,興高采烈地做了一桌子菜,兩口子左等右等,菜都涼了還沒把康婕等回來。康寒松發了火,朝電話大吼:“無論什麼事情,有什麼客人,我命令你,馬上給我回來!”
家門終於打開了,康婕將腳上的香奈兒涼鞋甩到一邊,大大咧咧地說:“什麼事呀,火急火燎的?”
康寒松沒好氣地說:“瘋來瘋去,沒個女孩子樣!”
康婕躺到沙發上,故意嘆了一口氣:“唉,康老爺子,沒法子呀,我本來想做男人,誰讓我媽把我生成女人呢。”
趙琳啐了一口:“沒個正形!快來吃飯。”
“快說快說,到底什麼事,我不吃了,朋友還在等著我呢,你們剛才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知道嗎,我被罰了好幾杯才請了假回來……”
“朋友,朋友,你看你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康寒松的火氣又上來了。
“老爸——”康婕嘟起了嘴。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老伴打圓場,剝了片橘子塞到康婕嘴裡,“丫頭,你爸有正經事和你說。”
“酸死了!”康婕把橘子吐了出來。趙琳連忙拿了一張紙巾,幫她揩嘴。
“你看你,都是你把她慣的!”康寒松瞪了老伴一眼。
“老媽,我們是親密戰友,堅決和敵人戰鬥到底!”康婕朝他爸做了個鬼臉。
“好了,說正經的。”對這個女兒,康寒松真拿她沒辦法,他只好緩了臉色,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說,“丫頭,今天給你爸你媽一句實話,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有啊,誰說沒有,一大堆呢。櫃裡的衣服,一天換一件,喜歡哪件穿哪件。”康婕嬉皮笑臉地說。
趙琳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頭:“再胡說,把你舌頭剪了。”康婕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縮了回去,做噤聲狀。
“你都二十七歲了,二十七歲了知道吧,瘋瘋癲癲。別人像我這樣早都當爺爺做外公了。你說,到底有沒有?有的話領一個明天回家給我看看。”
康婕附在媽媽耳邊,小聲說:“老爺子想當爺爺了,嘻嘻。”又轉過頭朝她爸爸說,“我才不想那麼早把自己給嫁了!”
“丫頭,遲早總要嫁人的呀,先別說結婚,你就是定下一個男朋友,我心裡也就不發慌了。你那些嬸嬸阿姨們一見我就一句話,康婕呢,你們家康婕啥時候結婚呀。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丫頭,你就讓你爸爸媽媽省點心好嗎?”趙琳撫摸著康婕的頭髮,眼中充滿了母愛的柔光。
“媽,我一輩子都陪著你,我不結婚。”康婕在媽媽的懷抱中撒嬌。
“傻孩子。”趙琳悠悠嘆了一口氣。
“你媽媽說得對。這樣和你說吧,如果你沒有男朋友的話,我這邊有個年輕人,很不錯,哪天你們認識一下。”
康婕從她媽媽懷裡蹦了起來:“切!我還以為什麼事呢,八百里加急把我叫回來,原來要給我介紹物件啊。你們也太看不起自己的女兒了,我要人介紹嗎?真搞笑!愛認識你們認識去。我走了。”拎了包包,“砰”的一聲摔門而出。
“你——唉!”康寒鬆氣得說不出話來。家庭會議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