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洪恩這才高興起來,說:“好!蘭某就代表全場百姓,先謝過諸位了!另還有兩件事:場西之秀水溪,橋樑早塌,民之冬來夏往,涉水而過,苦不堪言。場北之天人橋,因耗資巨大,屢建屢停,至今尚未完工,民多嗟怨。蘭某願帶頭出資二千元,解民涉水之苦。不足部分還望各位量力相助!”
眾鄉紳聽了,又“啊”了一宗,悄聲議論起來。
蘭洪恩見了,又忙說:“如果諸位有困難,蘭某就不勉強了。不過那兩座橋,都是功德橋,要勒石為碑,後世留芳的!”
眾鄉紳聽了,又沉默了片刻,接著就紛紛站起來,有叫喊出一千的,也有出五百的。蘭洪恩急忙叫人來登記了。
曹玉儒、楚家茂見了,急忙過去,對蘭洪恩鞠了一躬,高興地說:“蘭兄,眾人舉薦你為團總,真沒選錯呀!”
蘭洪恩說:“哪裡哪裡,欲成幹金之裘,須借萬狐之腋!全靠眾人栽培了!”
接著,楚家茂將原團總喊了進來,當面交接了印章和一應書,蘭洪恩便正式擔任流江場團總了。
中午時候,蘭洪恩帶著大管家和家丁,回到了蘭府。和去時相比,蘭洪恩更加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了。走到朝門前一看,只見莊園裡各幢建築,在日光下金碧輝煌,好似祥雲籠罩。蘭洪恩更加高興起來,他想,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應當是讓全場百姓,每人再增加一元“團練”費,去購進一批槍支,先在莊園裡武裝起一排精悍的團丁。這樣,他就可以高枕無憂,再也不必擔心土匪、強人的襲擊了。
**是當天下午回到蘭府的。
那天晚上,**也不知跌了多少跤,受了多少怕,才在天亮以後來到山腳下。她的褲子被荊棘劃破了,臉、手、腳跌傷了,滿身糊滿了泥土。慶幸的是,她還沒在山裡迷路,也沒被巡邏的土匪抓著。當她跌跌撞撞來到山腳下,看見一片曙光照耀著腳下的凍硬的土地時,她突然想哭。她彷彿覺得在那個山洞裡被囚禁了許多年,現在才一下見到了大地和藍天,有一種獲得自由的暢快的感覺,當她稍稍緩解了一下緊張了一夜的心情時,卻感到疲倦得不行。腳上像灌滿了鉛,再也挪動不了一步了,眼皮也直打架,肚子也餓得不斷“咕咕”地叫喚。她想坐下來歇一歇,又擔心這裡離山寨並不遠,要是冉龍貴他們追下來,就有被抓回去的危險。要繼續趕路,卻又不行。想了半天,忽然看見前面的一條溪流裡,中間凸出了一塊磐石,兩塊巨大的岩石成”人”字形架在磐石上,正好是一個天然的藏身的地方。她想了想,就拖著疲憊的雙腿走過去,踩著河中的石頭走到磐石上,藏進了“人”字形縫隙中。剛斜靠著石頭坐下去,眼皮合下來就再也睜不開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一陣匆忙而雜亂的腳步聲驚醒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忽地驚住了。幾個漢子從她先前下來的小路上,急急地走了過來。漢子們雖然沒戴面罩,沒提鬼頭大刀,可從他們凶悍的神色上,**料定他們是九層寨的人。**的心一下緊了,他們肯定是追自己來了。等他們走近了些一看,**果然認出了打頭的漢子是福奎。**立即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了,把身子緊緊貼在石壁上。儘管這樣,她的身子還是不斷地打寒顫。幸好,漢子們沒注意到這兩塊石頭,一邊說著話,一邊從石頭旁邊的小路匆匆走過去了。
**這才鬆口氣,嚇出的冷汗讓風一吹,使身子籟籟發抖。
等漢子們走遠後,**覺得再不能在這裡停留了。於是爬出洞口,沒命地朝前奔跑起來。跑了一陣,她覺得實在口渴和飢餓得不行,很想找地方討口水喝或找點吃的。她瞧了瞧一個小
山包下面,正好有一座茅房,便鼓起勇氣朝那兒走去。走到院子邊,忽然見院子裡圍了一群人,從裡面傳出一片悽慘的嚎哭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站了一會,飢餓和口渴還是驅使她朝人群走去了。
走近了一看,才知道有人死了。她不覺頭皮一陣發炸。人們都在傷心地抹眼淚,誰也沒發現她。**的心被中間婦人的哭聲弄得心裡難受,也想掉眼淚。
她不知這家人死了誰,想過去看看。站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好奇心,走了進去。人群中的一張篾席上,躺著的竟是大翠的屍體。
**一見,頓時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搖了搖頭,再次看去——是大翠無疑。
**忽然鼻頭一酸,淚水“嘩嘩”掉了下來。她看了看身旁的人,沒有人認識她,她也不認識別人。她猜想中間哭得死去活來的一個老婦人和一群小姑娘,一定是大翠的母親和她的妹妹們了。她想撲過去,抱住大翠的屍體哭一場,可又不願人們認出她。她默默淌了一會淚後,才忍不住向身邊一個老大娘問開了:“老大娘,這姑娘是怎麼回事呀?”
老大娘一邊抹眼淚,一邊嘆息著說:“遭孽呀,好好的姑娘去蘭府做丫頭,今早上被蘭府的人抬回來,說是什麼投河自盡,渾身水淋淋的……”
**聽了,又是一驚,再問:“為什麼事要投河自盡呀?”
老大娘說:“誰知道呀?他們把死人放下就走了,什麼也沒說。好好的姑娘,為什麼要去尋死呀?”
**眼前馬上浮現出了大翠那副常常掛在臉上的痛苦、憂鬱、悲傷的神情,想起那天她爹來看她,她見大翠悲痛的樣子,追問她為什麼時,大翠不答,卻跑進屋裡去痛哭。是的,她也不知道大翠心裡有什麼痛苦,但她確信,她內心肯定隱藏著什麼難以啟齒的祕密。究竟是什麼,**想自己永遠沒法知道的。她。心裡又升起一個疑團
,決心回去向老爺問個明白,她又默默看了大翠一眼,這才發現大翠的臉比過去瘦削多了,而肚子微微隆起,**只以為是她喝多了水的緣故。她看了一陣,也忘記了討水喝和討飯吃,又悄悄離開了人群,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裡說:“大翠妹子,你怎麼就這樣想不開呢?怎麼就尋死呢?”一邊想,一邊又掉下了眼淚。
太陽下山的時候,**終於回到了蘭府。當她遠遠地看見蘭府朝門時一酸,彷彿受盡幹辛萬苦回到家裡的遊子,兩串滾燙的熱淚就“嘩嘩”地滾落下來。她抹了一把淚水,拿下手一看,卻發覺滿手泥塵。她又看t看身上,完全是一個叫花子模樣。她想,就這樣回去見老爺嗎?老爺看見,該會有多噁心?可不這樣回去,又能怎樣回去?最後,她只好走到一個水坑旁,蹲下身,撩起坑裡冰涼的水擦了擦,又用手指理了理蓬亂的頭髮,鼓起勇氣走進了朝
門,又跑進了後園。
到了園子裡,**才真正鬆了一口氣,感到回家了。冬天的園子,已是十分的凋零。荷塘裡的藕荷早已敗了,水面上只漂著幾片殘敗的枯葉;葡萄架只剩下瘦骨磷的枝條,在夕陽下微微發紫,像是被嚴冬凍紅了一般。所有花臺上的花草,也都蟄伏下來了,只剩下黃中帶黑的一層泥土,連假山、樓閣都似乎比夏天瘦了許多。可在**眼裡,園子裡的一切,都更比過去親切多了,她真想過去摟著那些亭柱、那些樹木痛哭一場,把自己這三十天的思念統統哭出來。可她還是強忍住了淚水,只緊緊咬住嘴脣,一邊往前面走,一邊親切地打量著園子裡的變化。
園子裡寂靜得彷彿沒人一般。**知道,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裡,老夫人和太太當然是不會出來的。那麼老爺呢……想起老爺,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跳動了起來。她真想馬上見到老爺,看他的傷是不是好了?是不是還和原來一樣?或者是胖了,還是瘦了?她想聽到他細聲細氣、和藹動聽的聲音,想看見他親切、溫和的面孔,甚至想讓他撫摸、親吻,想躺在他的懷裡,盡情地流一回淚……可是,她又知道,老爺白天一般不會呆在這園子裡的,老爺有很多事要做。這也難怪,這麼大一個家,這麼多人吃飯,全靠老爺操心呢!她要見到老爺,只有等到晚上。她看了看日頭,幸好,這個時刻很快就要到來了。接著,她又想象開了:老爺看見她回來了,又會怎麼樣?會把她擁抱到懷裡,會盡情地親她、吻她,還會……往下想,**臉就紅了。她想,老爺一定會的!老爺過去就是那麼喜歡她,把她含在嘴裡怕融化了,捏在手裡怕飛了,親熱、纏綿得沒個夠。何況,她一連救了他兩次命。不,是三次!她曾經三次救過他!特別是在九層寨上,為了救他,她還搭進了麼七爺的命,讓麼七爺做了冤死鬼。要不是她,老爺也早成了冉龍貴他們的刀下鬼了。老爺都是知道的,老爺是知書識禮、大仁大義之人,還能知恩不報嗎……想著,**真好像躺在了蘭洪恩懷抱裡,一陣陣湧起強烈的渴望和無限的柔情。她不知不覺地來到通明間裡,親切地撫摸著亭柱,心裡說:“我回來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