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見了,仍沉著一張臉,鼻孔裡哼了一聲,又是沒好氣地說:“怎麼了?送蛋要有送蛋的規矩,你不知道?”
寧氏喉嚨裡響了一聲,淚水“譁”地落在了木升的紅紙上。她躊躇了一下,然後才說:“知道。”說著,就又端著木升走到**面前,哽咽著唸了幾句吉利話:
“手捧金蛋入房中,
王母娘娘下凡庭。
貴子送懷中,
定心!定心……”念著,就將木升對**舉了起來。
**一下呆了。這送保胎蛋的風俗她是知道的,一般是在新婦懷孕三個月時,由至親好友或孃家人送的。可現在是太太,是主人給她送呀!她一時目瞪口呆了,手足無措地望著掛著長長淚痕的太太,不知該怎麼辦。
這時,老夫人對著她說:“我的孩子,快接下吧!”
**這才哆嗦著,去接過了寧氏手裡的木升。她揭開木升上的紅紙,只見木升中放著一隻細瓷碗,裡面臥著兩隻塗了紅色的新鮮雞蛋。
**將木升放在**,正要去端裡面的碗,卻又被老夫人一下按住了雙手,說:“我的孩子,你別動,讓這賤人來!”說著,兩眼嚴厲地也斜了寧氏一眼。
寧氏哆嗦了一下,接著用牙齒咬著嘴脣,果然伸手去端出了木升中的碗。
**見了,急忙伸手去奪寧氏手中的碗,口裡說:“不,太太,我自己來……”
老夫人又按住**的手,說:“我的孩子,讓她來,誰叫她自己找賤!”
寧氏聽了,又一串淚珠滾下臉頰。她也沒去擦,就一手端了碗,一手拿了筷,挑起一隻圓滾滾的雞蛋,送到了**嘴邊。
**沒法,只好張開嘴,將寧氏喂來的雞蛋吃了。
老夫人等**吃完了“保胎蛋”,心裡才似乎安定了一些。她看了看寧氏,又說了一句:“討賤!”說完,又安慰了**一陣,下樓去了。
老夫人一走,**一下爬下床,“撲通”一聲跪在了寧氏面前,顫抖著叫道:“太太……”接著,哽咽著說不出話了。
寧氏早已沒有了一點太太的威風和矜持。她看見**跪在她腳下,自己的身子禁不住像風中樹葉一樣顫抖起來。這時,她才發現,在這個院子裡,她和**一樣孤單、委屈而受著歧視。她突然一把抱住**,也像是要用淚水來洗盡心中的委屈、憤怒、悲傷一樣,親切地叫了一聲:“**——”
接著就傷心地慟哭起來。
**見太太一哭,更忍不住自己的淚水了,也痛苦地叫了一
聲:“太太——”然後,也由低低的嗚咽變成了悲哀的哭泣。
兩個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女人就這樣互相抱頭痛哭著,彼此把自己傷心的淚水撒在對方肩上。但是,她們很難說清到底為什麼這樣悲傷。
正哭著,老夫人又在樓下喊著寧氏的名宇,讓她為**煎藥。
寧氏聽了,只得擦乾腮邊的淚水,下樓去了。
寧氏剛走,老夫人又上樓來了。老夫人面帶喜色,抓住**的手說:“我的孩子,這下好了。保胎藥討回來了,法師也來了,正在下面作法呢!你快起來換了衣服,法師一會就來了。”
說著,急忙去衣櫥裡找出**平時穿的旗袍和西式短褂。**想不換,可又怕老夫人生氣,只得起來脫了身上上午賭氣穿的粗布衫,把蘭府給她預備的衣服穿了。剛穿好,摟下就響起了腳步聲,老夫人急忙把**按在**,將被子從頭至腳蓋嚴,然後低聲對**說:“我的孩子,你不要動!”
剛說完,隨著一陣腳步聲,法師走進了屋裡。
**不能動,她偷偷撩起被蓋的一隻角看去,只見這法師圓頭大耳,**著上身,腰上掛了七星劍、桃木棒,手裡託了一隻用幹稻草紮成的草船,船頭船尾各插一紙碼,中間燃點著兩支香燭。這法師滿臉殺氣地看了看房中,將草船放到了桌上,接著拔下腰中的七星劍和桃木棒,念起了《黑煞咒》。一邊念,一邊在房中四角揮舞七星劍和桃木棒。揮舞完後,走到**面前。**不知法師要幹什麼,緊張得在被窩裡顫抖起來。老夫人一見,急忙按住了她,說:“我的孩子,別怕,大師要把災星趕出房去!”
正說著,只見法師拿出一張黃裱紙,一邊唸唸有詞,一邊在上面畫了佛。畫完,突然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了兩個血印,然後拿過去,在**肚皮上來回滾了七遍。一邊滾,一邊又唸了一通《安胎咒》。唸完。就將那紙交給老夫人,老夫人又立即將手伸進被窩裡,將那紙佛按在了**肚皮上。法師做完這一切,才大汗淋漓地鬆了一口氣。掛好七星劍和桃木棒,托起草船,下樓去到園子裡,在荷塘邊將那草船燒了,這才作罷。
法師走後,**才鬆了一口氣,她揭開被蓋坐起來,想取出那符來看,又被老夫人按住了,說:“我的孩子,那可不能動!明天讓寧氏給你縫一個肚兜,把它裝在裡面,就不用擔心了!”
正說著,寧氏就像一個奴僕樣,親手捧了藥湯上來,然後又低眉垂眼地退出去了。
經過這半晚的折騰,夜已深了,老夫人一直守著**喝了藥,才放心地回房去了。老夫人剛走,蘭洪恩又來了。這天晚上,蘭洪恩又沒回寧氏房裡去睡。他像守護神一樣,在床邊看著**。直到**安然地睡去以後,他才寬衣解帶,爬到**身邊睡下了。
第二天,不知是吃了“保胎蛋”還是服了安胎藥,或者是法師的魔力起了作用,**的肚子真的不痛了,精神也好多了。實際上,**自己不知道,她帶給蘭府和自己的,只是一場虛驚——她壓根沒驚動什麼胎,更說不上小產。她只是很久沒幹過活了,猛地自我折磨地幹了那樣久的重活,當時心裡較著勁,還覺得沒什麼。過後便感到每塊肌肉都像要從身上剝落似的,每塊筋骨都像被刀子割著。這種疼痛是錐心刺骨的,在這種疼痛中,肚子也毫無例外地被牽扯得一陣陣**和發疼,這一點不奇怪。只是她沒這方面的經驗,加上心理因素的作用,便真的感到會從肚子裡掉下那團血肉來,甚至覺得死亡的陰影也罩在了頭頂,才一時顯得那麼驚慌、恐怖。安穩地睡過一夜以後,身子的疼痛感自然減輕了。只是,不管是老夫人、蘭洪恩和寧氏,還是**自己,都一時不知道這個原因,還以為真是昨晚那些方法起了作用呢。
一見**肚子不痛了,精神也好了,老夫人和蘭洪恩都立即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老夫人雙手合攏,情不自禁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對著天空說:“蒼天有眼,保佑我蘭府逢凶化吉!我蘭府祖祖輩輩的德沒有白積,沒有白積呀!”說完,又急忙去佛堂唸經去了。
蘭洪恩呢,則像一個孩子,有些發痴地看著**,咧著嘴,似乎在笑,又好像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似的。
而在所有人中,最高興的莫過於寧氏了。見**肚子不痛了,她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地。因為她知道,如果**的胎兒保不住,她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同樣也不穩固。誰叫自己不會生育,嫉妒心又那麼強呢?老夫人不是搬出“七出”的戒條,對她說過。昨晚,老夫人和蘭洪恩沒對她說休她的話,是因為**肚裡的胎兒還不知怎麼回事。現在,她的命運是和**肚裡的東西連在一起的。此時,她像要彌補自己過失一樣,又橡為了討回老夫人和丈夫的歡心似的,緊緊拉著**的手,一口一個“妹子”地親熱地叫著,那神情猶如**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永遠沒法報答她的大恩大德一樣。
吃過早飯,寧氏又像地地道道的僕人一樣,挽著**的手,在園子裡親熱地散起步來。這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邊往回抽著自己的手,一邊內疚地說:“太太,別、別這樣,我、我……”
可寧氏沒讓她說下去,也沒讓她抽回手去,只慚愧地說:“不,**,我的親妹子,都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聽了,突然紅了臉。她想起了寧氏昨晚受懲罰的事,忙說:“不怪你,太太,是我不好,也讓你……受老爺的氣了。”
寧氏忙說:“那是我自作自受。”說完,停了一會,又看著**問:“妹子,你不生我的氣吧?”
這一聲聲“妹子”,喊得情真意切,**心裡一陣陣熱乎,忙搖著頭說:“不!”
寧氏拉著**在通明閣的亭子裡坐了下來,一邊撫摸著**的手背,一邊關心地問:“妹,告訴我,喜歡吃什麼?”
**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嚅懾著說:“我……”
寧氏見了,忙說:“別不好意思了!酸兒甜女,想吃酸的是不是?我已叫人去買水果了。這個季節,水果不多,不過梨子熟了,還有山上的柑子,也勉強可以吃了……”
**聽了,果然心裡湧起一陣酸水,別過頭去就吐開了。
寧氏等她吐完了,又接著說:“我說想吃酸的是不?我這就叫人買去。以後想吃什麼了,就告訴我,可不要客氣!”
**聽了,心裡又一陣熱乎,噙著淚水點了點頭。
寧氏還要說什麼,忽然大翠從甬道跑了過來,又像上次那樣低聲道:“**,來客了!”
**猛地一聽,立即站了起來。可她馬上又坐下了。她想起上次福奎的到來,差點給自己和這家人帶來的災難,心惰就一下冷漠了。她淡淡地問:“誰又來了?”
大翠說:“你爹!你爹特地看你來了!”
**一聽,又從亭子木欄上彈跳起來,盯著大翠不相信地大聲問:“我爹?真是我爹來了?”
寧氏見了,忙說:“妹子,去看看吧,啊……”
**沒等她說完,早已跑出了亭子。
寧氏又喊著大翠叮囑道:“大翠,好好招待**她爹!”
又對**喊:“**,多陪你爹說說話,我一會就來!”
**早跑遠了,那腰肢風吹楊柳似的來回擺著,兩瓣圓溜溜的屁股也隨著悠悠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