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聽了蘭洪恩的話,只覺得心中的委屈更深更厚了。一時,她真想放聲大哭,把自己的冤屈、痛苦對蘭洪恩和老夫人全說出來。眼前,她沒有任何親人,她此時多需要親人呀!可是,她沒有這樣。只是緊緊咬著嘴脣,雙手捂著小腹——她生怕從那裡掉出一團血肉,半躬著腰,像一個發羊癇瘋的人那樣痛苦難看。
老夫人進來,也看見了**痛苦的神色,可是,她的雙眼卻更多地關注在**捂著肚子的雙手上。她憑著自己的經驗,立即臆識到了什麼,急忙丟掉了柺杖,過去拉住了**的手,驚慌地叫了起來:“啊,我的孩子,你,你的肚子怎麼了?”
蘭洪恩馬上明白過來,也奔到床邊,看著**一張有些憔悴的臉,急切地問:“是啊,**,肚子怎麼了?”
**還是沒答。可是,一串晶瑩的淚珠湧出了眼眶。她終於哭了。
老夫人一見,更慌了,急忙撩起**的粗布上衣,雙手在**光潔的小腹上撫摸起來:“孩子,我的孩子,這是怎麼了?你的肚子……可千萬別出事呀!”
老夫人的手剛接觸到**的肚子,**就疼痛地尖叫起來:““哎喲——”接著,她拿開了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更急了,顫抖著說:“孩子,這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呀……”
蘭洪恩也像熱鍋上的螞蟻,他的額頭上已急出了細密的汗珠,也不顧母親在場,一下子摟住了**,著急地問:“是呀,**,你快說!你怎麼成這樣了啊!”他將**撩起的衣服拉下來,蓋住了剛才被老夫人敞開的肚皮。
他以為這樣,就能護衛住**的肚子不痛了。
這時,**覺得實在憋不住了。她完全是下意識地、不帶任何惡意地哭出了聲,而且越哭聲音越大,彷彿傷心欲絕。一邊哭,她一邊掙脫了蘭洪恩的擁抱,而撲到老夫人懷裡。
老夫人心疼地抱著她,一邊撫摸著她的頭,一邊安慰著說:“別這樣了,我的孩子!有什麼儘管說,我們替你作主!”
**長長地抽泣一聲,她本不想說什麼,卻隨著抽泣,情不自禁地哽咽著說了一句:“太太……太太她……”
老夫人和蘭洪恩一聽,神情一下緊張了,幾乎同時盯著**問:“太太她、她幹什麼了,啊?”
**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立即不說了。可心裡,卻湧動著一股想傾述、甚至幾分想報復的激流。她覺得自己受的委屈太深了。她哆嗦著嘴脣,過了半晌,終於還是一邊哭,一邊把上午太太打她、逼她幹活的事,對老夫人和蘭洪恩說了。
話還沒完,老夫人就渾身顫抖起來。她的一張老臉沉下來,滿臉的皺紋跳動著。同時,她的眼裡閃現出了怒火,張著嘴,露出尖銳的黃牙,像是受驚似的半天放不下來。過了好一陣,她才發抖似的尖叫起來:“天啦,這真是要我蘭府斷子絕孫呀……”
而蘭洪恩此時,已完全變成了一頭像要和誰拼命的野獸。他的
臉先是紅了,接著變得鐵青,眼睛瞪得圓圓的,向外凸了出來,冒著遏制不住的怒火。他咬了一陣牙齒,突然右手握拳,在桌子上重重擂了一下,然後凶狠狠地叫了起來:“這個賤婆娘,看我不好好收拾她!”說完,怒氣衝衝地轉身要下樓。
**從沒見過老爺這副模樣,也嚇壞了,急忙對著蘭洪恩喊道:“老爺……”
蘭洪恩像沒聽見,徑直走了。
沒過多久,蘭洪恩就拽著寧氏的頭髮,像拖一條死狗般將寧氏拉到了樓上。然後,將寧氏提了起來,“啪啪”地打了兩個耳光接著往地上一摜,又重重地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腳,才咬牙切齒地罵著說:“賤婆娘,沒想到你這麼歹毒!你明知道她肚裡有我的血脈,你卻這樣對她,你成心讓我蘭府絕後,讓天下人恥笑呀!我讓你吃醋!讓你吃醋……”罵著,又在寧氏身上踢了起來。
此時,寧氏完全失去了白天的威風。她的頭髮亂了,衣服的扣
子被拉掉幾顆,從衣領到胸襟的布片耷拉了下來,而且衣服、褲子上都沾滿了泥土,鞋子也拖掉了一隻。她真像一條狗似的蜷縮在屋
子裡。現在,她明白了,她闖下大禍了!上午,她只顧妒火中燒完全忘記了**懷得有孩子。她看見**在園子裡一趟一趟提水,看見她踉踉蹌蹌、滿頭大汗的樣子,她心裡還幸災樂禍地在笑著。她以為自己勝利了,終於讓這個賤人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了。可誰知道,她得意得太早了,如今,她才知道她輸了。要是**肚裡的孩子真掉下來了,她可沒法活了,老夫人和蘭洪恩不會饒她,她任蘭洪恩踢著打著,自己像是毫無知覺一般。她的臉成了一張白紙,她沒覺得身上有多痛,而意識深處,只被自己闖下大禍的恐懼給佔領了。她沒想到落淚,身上卻一陣陣冒出冷汗。這冷汗不但溼了衣衫,連額髮和鬢髮都溼透了。半晌,她的蒼白的面孔才扭曲成一副要哭泣的、滑稽的怪相。這副怪相使她一下變得又醜陋又可怕。終於,寧氏也忍不住哭了起來。不過,那哭聲有些乾澀。
這是一種說不清是傷心、是痛苦,還是悔恨的哭聲。
蘭洪恩見了,還不解恨,繼續咬著牙說:“你還哭?你這個喪門星,今天不好好教訓你,你尾巴真要翹到天上去了!”說完,又滿屋子尋找起教訓寧氏的東西來。
**見了,忙掙扎著要下床去勸老爺,卻被老夫人一下按住了。
老夫人半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對眼前的事一點也沒看見一般。
**的身子顫抖著,她已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了,而惶恐地看著這一切。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在最初看見蘭洪恩拖著寧氏上樓的那一瞬間,**心裡確實湧現過一絲報復的、落井下石的邪惡念頭,可這個念頭很快就過去了。當她看見寧氏像木樁一樣任老爺踢著打著的時候,她突然同情和憐憫起寧氏來。寧氏沒哭,她卻先哭了。她在心裡怨恨起自己來,為什麼要把這事告訴老夫人和老爺呢?好像都是因為自己,才有了今天這一切似的。她看著老爺那麼無情地踢著、打著寧氏,彷彿老爺的每一下,都是打在了她的身上。她緊緊地摟著老夫人,像小羊羔一般恐懼得直顫抖。好幾次,她想下去拉住老爺,可都因老夫人按著她的手不能動彈。現在,見老爺又去尋找懲罰太太的工具,她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掙脫了老夫人的手,跳下床來,雙膝跪地,哭著抱住了蘭洪恩的大腿,叫著說:“老爺,別這樣了!別這樣了!我求求你別這樣了……”
這時,寧氏也好像回過了神,她慢慢止住了乾澀的哭聲,卻讓悔恨的淚水一個勁兒沿臉頰湧下。她從地上跪了起來,先朝老夫人磕了一個頭,又朝蘭洪恩磕了一個頭,然後嘶啞地哭著說:“娘,洪恩,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你們饒了我吧……”說著,又一下撲過去抱住了**,悔恨交加地說:“**妹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你恨我吧,恨我吧!”
**不知被寧氏這話觸動了什麼神經,一時哭得更傷心了。
這時老夫人才完全睜開了眼,對蘭洪恩淡淡地說:“洪恩,別鬧了吧!快讓大管家去場上‘泰康藥鋪’討一劑保胎藥回來,讓**吃下去吧!”
蘭洪恩聽了,這才回過神來,不再尋東西教訓寧氏了。卻還對著寧氏餘怒難消地說了一句:“好,賤婆娘,你等著,今後有你好果子吃!”說完,就轉身要走。
老夫人又喊著他叮嚀了一句:“順便去請一個法師來攘攘災!”
蘭洪恩答應著,去了。
蘭洪恩一走,老夫人就過來扶起了**,把她又扶到**躺下,心疼地說:“我的孩子,你可幹萬不能讓孩子掉下來!我們蘭府就指望著你了!你別動,好好躺著,啊!”說著,見寧氏還在一旁發愣,就沒好氣地嚷了起來:“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給煮幾個定胎蛋來!”
寧氏聽了,立即低眉順眼地回答了一句:“是,娘,我親自去煮。”
沒多久,寧氏就端了一隻木升,木升上蓋了一張紅紙,紅紙上寫了一個“貴”字,顫抖著走進了房中。到了**床前,她不知所措地站住了,然後抬眼看了看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