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並沒有睡著,在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她聽見有人上樓來了。她以為是老夫人、太太或老爺,就裝作睡熟的樣子,然後,她明顯感覺到來人站在了她床前,一會,她又聽到一種瓷器摔碎的聲音,可她仍然沒睜開眼睛。現在,她感到有人伏在了她身上,並把一串串熱淚灑在了她的臉上。她才明白來人不是她痛恨的人,這時才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她看清了是王媽摟著她哭泣,頓時,所有對。媽不高興的感覺全消失了,她立即想把自。遭受凌辱,像面對親人一般,毫無保留地告訴她。想到這裡,她動了動身子,顫抖著喊了一聲:“王媽……”
王媽先是緊緊地握住**的手。好像害怕**會消失一般。她的嘴脣繼續顫動著,心中似乎湧動著千言萬語,卻不知該怎樣說好。半晌,才伸出一隻手,一邊撫摸著**憔悴的面孔,一邊痛苦地問:“菊、**,這、這是怎麼回事?發、發生了什、什麼事……”
**聽了,立即淚如泉湧。過了一陣,終於控制不住地把自己遭受的凌辱說了出來:“他、他們要借、借我的肚子生、生孩子,昨、昨晚上,老、老爺他、他……”**說不下去了,抱著王媽痛哭了起來。
王媽一聽,果然證實了自己的預兆。她的身子像在寒風中的落葉一樣籟籟發抖,一切想好的安慰**的話,都沒法開口了。因為,她的內心,早被另一種更大的擔心和恐懼給塞滿了,等**的哭聲稍小以後,王媽拿起了那隻銀項圈和長命鎖,遲疑地對**問:“
這,這是你的嗎?”
**看著王媽一雙探詢、痛苦的眼睛,不想再對她隱瞞了,便含淚點了點頭,說:“是,是我的。”
王媽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片刻,她又一把抱住了**,哆嗦著說:“這、這是怎、怎麼回事,快告、告訴我!”
**在王媽懷裡,悽楚地回答道:“我,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我來蘭府時,我娘才告訴我。說我不,不是他們親生的,是十九年前,從一條路、路邊拾的。拾來,我的脖、脖子上就掛、掛著這隻銀項圈和長、長命鎖……”
**還沒講完,王媽的頭腦“轟”地一聲,似乎炸裂開了。她的面容變得慘白,兩眼無神地、驚恐地瞪著屋頂。半天,她才搖搖晃晃站起來,把**放到**,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趔趔趄趄朝樓下走去了。
**也愣了,她不知道王媽會這樣,只以為王媽在為她遭受的凌辱感到痛苦。
王媽確實是在為**遭到的強暴而悲痛欲絕和怒火中燒。回到“止足亭”旁邊的小屋裡,王媽就一下撲在**,傷心欲絕地哭泣了。
現在,她真正相信了,**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是她十九年前不得不拋在路邊的親骨肉。
哭著哭著,積壓在心頭二十多年的悲怒傷痛,如滾滾潮水湧上心頭,把她帶進了慘痛的回憶裡。
那時,王媽還不叫王媽。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王碧玉。十八、九歲的她也真如一塊碧玉。她長得小小巧巧,嫵媚動人。她被人領進蘭府做丫鬢,一走進這後園,就把老爺——那時,她習慣叫蘭洪恩的父親為老爺,把蘭洪恩叫少爺——給看得目瞪口呆起來。那時,老爺和太太也像現在對**一樣,親切、關懷、慈愛,使她那不諳世事的少女心中,時時泛起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那是一個酷熱的夏天的夜晚,她服侍老夫人一那時,老老爺的母親還健在——洗完涼水澡後,也順便從曲池裡提了一桶清幽幽的涼水到自己房裡、她掩上門,要痛痛快快衝一個澡,洗去白天的暑氣。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她脫去了身上的衣服,一絲不掛地站在了屋子中央。此時,夜深人靜,她才敢盡情地欣賞自己的身體。她才發現自己的身子是那麼美麗。雖然她出生在一個窮人家庭,雖然很多時候,過的是衣不暖身、食不飽肚的生活,可人類對美的希望和追求,卻爿。沒有因為她是丫頭、使女要比達官貴人少半分。她自我欣賞了一會,才慢慢撩起涼水,擦著身子,使全身心都洋溢在一種清涼和撫摸帶來的快感中。
洗完了澡,她正準備穿衣服,忽然木門無聲地地開了,老爺掛著一臉**邪的笑容走了進來……
在老爺一次又一次的**中,剛進入二十歲的王媽懷孕了,她真正的要做“媽”
了。懷了孕的王媽驚恐萬端。起初,她拼命掩飾著不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躁躪她的老爺。她用布帶緊緊纏著肚子,也不讓別人看出破綻。到後來,分娩期即將臨近,肚子越鼓越大再也無法掩蓋了,她才在一個晚上,把懷孕的訊息告訴了老爺。她以為老爺聽了,也會驚慌失措。可出乎她的意料,老爺只淡淡地說:“懷孕有什麼要緊?打下來不就得了”
她一聽,猶如五雷轟頂,驚詫地望著老爺,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爺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不高興地說:“不打下來,你想讓他生下來,壞我蘭府世世代代的名聲,壞我的名聲?!”說完,一拂袖,忿忿地走了。
老爺離開後,她一下伏在**哭了。天啦,他要打掉這個孩子!儘管是孽種,可自從懷上後,她仍然感到了一種即將做母親的充實和滿足。正是這種女人天生俱來的天性,抵消了她思想上的擔驚受怕和拖著沉重的身子勞動帶來的疲勞。可現在竟要打掉!她鬆開纏腰的布帶,撫摸著隆起來的肚皮,感到了孩子在肚裡不安的躁動。她不禁在心裡大聲叫了起來:“不,我不打掉他!”
可是,事情由不得她。
第二天早晨老爺就拿來一包中藥,對她說:“這是打胎藥!我不能讓你在蘭府小產,因為這裡人多嘴雜。我讓管家把你送回家去。你要是不把胎兒打掉,就永遠不要跨進蘭府的門坎了!”
她知道事情不能拒絕,就隨管家一道回家了。
當貧窮的父母親聽她說了事情的經過後,並沒有責備她。他們認命了。母親抱著她痛哭一陣以後,便去為她熬好了打胎藥。
她端起那碗散發著苦澀味道的藥湯,眼淚籟籟而下,在心裡說:“孩子,別怪媽心狠,媽實在沒辦法呀……”說著,剛要喝,腹中的嬰兒像是得到某種感應一樣,一陣劇烈的躁動。她端著藥碗的手顫抖起來,一種恆古曠有的母愛,像氣流一樣迅速漫過她載負痛苦的身子,她突然將藥碗摔在地上,大聲叫了起來:“不,我要生!生下他——”
在一個明月璀燦的夜晚,在一陣幾乎讓她死去的陣痛中,一個粉嘟嘟的嬰兒終於擠開她的生命之道,“哇哇”地哭叫著來到了人間。
一個女孩。
她那時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女孩長大以後,會遭受和她相同的命運。她當時抱起她,只是不知所措地流淚。
她把這個女孩帶了幾天。那幾天是她一生中幸福的日子。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留下這孩子,她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孩子送出去,不能讓老爺知道半點風聲。
幾天以後,她噙著眼淚,將一隻銀項圈和長命鎖掛在了孩子脖子上。這隻銀項圈和長命鎖,原是少爺蘭洪恩脖子上的寶物。那天晚上蘭府看戲,蘭少爺嫌累贅,把它們取下來放在看戲的地方,散場時卻忘了帶上。那時,她已懷上了孩子,就悄悄藏起來。第二天,夫人發現蘭少爺的“寶物”
不見了,四處尋找。蘭府閒雜人多,找了一下沒找著,也就算了。此時,她一邊將這兩件東西往孩子脖子上掛,一邊祝福她落在好人家裡,無痛無災,長命百歲。掛好後,她在熟睡的嬰兒臉上親了一口,便將孩子交給了老孃。
老孃流著淚,遮遮掩掩地將孩子抱了出來。她沿著山路往前走,在好幾個十字路口都想把孩子放在草叢裡,可都不放心。直到走到一個地方,她看見路邊地裡,有一對年輕夫婦在幹活,看起來他們像是新婚不久,十分親暱和幸福的樣子。老孃想了想,就把孩子放在路邊。然後害怕被人逮著似的,匆匆地離開了。
她在眼裡的眼淚流乾以後,又重新回到了蘭府。老爺看了她半晌,責怪她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她撒了一個謊,說是打胎藥下猛了,她差點失去了小命,所以養了一段時間的傷。老爺聽了,這才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