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包袱皮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她撲過去,雙手捧起了手鍋,貼在了胸前。分別時,冉龍貴那堅定不移、飽含著期待與決心的聲音,頓時響在她耳邊:“**,你聽著:半年以後,我一定來蘭府贖回你!我要贖不回你,我冉龍貴就他媽吐泡唾沫也淹死……你在蘭府等著我!等著我……”
同時,冉龍貴那天分別的神情,又—一掠過她的腦際。她一下在心頭叫了起來:“不!不!我不能死!我要活!我要等著我的龍貴哥!我不能讓他失望……”
想著,想著,死的勇氣消失了,她一下伏在**,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輕輕叫著冉龍貴的名字說:“龍貴哥,我對不起你呀!龍貴哥,你在哪兒呀……”
窗外,也傳來一陣風聲,如嗚如咽,像是給她的回答。
當**拒絕了死神的召喚而決定活下來以後,她在心裡思忖開了。現在,她已經恨透了蘭府的人——老夫人、太太、蘭洪恩,甚至連這裡的一花一木、一磚一石,都像與她結下了深仇大恨。她絕不能便宜了他們!她要報仇!報仇!接著,她就在心裡謀劃起報仇的辦法來。首先,她想到的是殺人。殺了蘭洪恩,然後再殺他的幫凶老夫人、太太。可是,剛冒出這個想法,她就立即嚇了一跳,她從沒殺過人,平常看見別人殺雞,自己都會嚇得轉過身去,怎麼有膽量去殺這麼多人呢!再說,即使有這份勇氣,也恐怕沒那份力氣。一個普通的柔弱女子,既不是蒙面大盜,也不是飛天俠女,恐怕沒傷著仇人,仇人反先會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不能這樣白白去送死,立即否定了這套復仇計劃。然後,她想起放火,焚燒了這裡的一切,讓它們全變為灰燼。她馬上為這個想法興奮起來,放火不需要太大的力氣,並且可以在夜晚不知不覺地進行,然後趁著火光她可以跑出去。想到這裡,她突然高興得在心裡叫起來:“對!放火!你們這些畜生,等著吧,我要把你們通通燒死!”想著,她似乎已經看見了蘭洪恩、老夫人、寧氏在大火中痛苦
掙扎的樣子,不覺得意地露出了笑容。
但沒過多久,**眼裡興奮的光芒又慢慢黯淡下來,又覺得這辦法實施不得,蘭府的房子這麼多,數都難數過來,她該先點哪裡,後點哪裡?特別是這後園的房子,互不相連,各自為陣,她一個人不可能同時點燃這麼多房屋。並且,蘭府的下人、雜役這麼多,只要看見一點火光,他們趕來,不消一會兒工夫,就會將火撲滅。到時候,自己的仇沒報,反會成了他們的階下囚!想到這裡,她又立即洩氣地否定了這個想法,在心裡說:“不行!我不能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得想別的辦法!”
可接下來,這個善良、柔弱的農家姑娘,卻再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了。告官?不行,自古以來都是“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並且,現今的知事大人就是老爺的朋友,能告倒蘭府嗎?回家告訴父母,讓父母來報仇雪恨?可父母無權無勢,老實巴交,能有什麼方法報仇?並且,這樣的事,能嚷得滿世界都知道嗎……
**絕望了!她心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卻無計可施。最後,她想到了逃走。三十六計走為上,惹不起躲得起,永遠離開這狼窩虎穴!她又立即興奮了,覺得這才是萬全之策,於是馬上爬起來,準備將抖落的東西重新裝進包袱裡,可沒一時,馬上又猶豫了,心想:“回去又怎麼辦呢?要是真懷上了蘭洪恩的孩子,能夠把孩子生在家裡嗎?蘭府又會放過自己嗎?父母欠蘭府的租谷怎麼辦?還有冉龍貴借大管家的稻子又怎麼辦……”一連串的問題又把她難住了。不行,不能回家!不能讓父母相驚受怕,吃苦遭罪,也不能讓鄉親們恥笑!她又放下包袱,衝著夜空發起愣來。
天啦,她現在真是沒法可施了!她成了一隻斷線的風箏,無依無靠,只有任冥冥之中那隻看不見的大手來操縱自己命運了。想了一陣,她感到頭腦又痛了起來。身子的創傷加上精神上的熬煎,使她一下子感到無比疲倦,她索性什麼也不想了,一頭倒在**,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沒下去吃飯,老夫人便讓王媽把飯給**送到樓上,並叫王媽好好勸勸**。
王媽端著一碗蓮子羹,一步一步走進月亮門。她心裡納悶地想,老夫人要她勸姑娘什麼呢?她今年剛過四十歲,可面容卻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她在蘭府已當了二十多年傭人,蘭府上上下下,已沒人能記得起她的名字。這二十多年中,蘭府發生了多少事,她都—一看在眼裡,只是她都把那些看見的醜事,深埋在心底,不讓它們流露出來就是了。聽見老夫人讓給**送飯去,並要她安慰姑娘時,她心裡就馬上生起了一種不祥的預兆。或者更確切地說,當她從羅家那破爛的屋子裡,將姑娘領進這後園子,住進繡樓以後,她心裡就感到姑娘是陷進了一個虎穴和巨大的魔掌中。今天,也許她的預感就變成了現實。至於是什麼事,王媽不用想也明白。這些老爺、太太,平時衣冠楚楚,一個個比正人君子還正人君子,可暗地裡,他們什麼偷雞摸狗、傷天害理的事做不出來呢?想到這裡,老傭人的腦海馬上浮現出了習娟姑娘碰死的慘相。多麼可憐的姑娘呀,花苞兒一樣的年齡呢!那天晚上,蘭洪恩以為沒有人知道他乾的醜事,可偏偏卻讓這個老傭人全看在眼裡了。當蘭洪恩開門出去後,老婦人心裡疑惑了:老爺從沒在深夜走出過園子呀?他要幹什麼?好奇心和傭人的本分驅使她想弄個明白。她想跟著蘭洪恩走,又怕老爺發現後責怪。於是就悄悄隱在門後,從縫隙中窺看著老爺往前走。她看見蘭洪恩走到中客廳建築前,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回過身,匆匆地從後屋簷的走廊下,朝前面走了。她一見,心裡的疑雲更重了:老爺怎麼不開啟中客廳的門走,而像做賊一般繞著後屋簷走?他到哪兒去?要幹什麼……她實在忍不住了,便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當她也從後屋簷繞過去,看見老爺停在那排丫鬢、使女們住的屋子前。心裡一下明白了,原來老爺又是出來幹那偷雞摸狗的事。她心裡嘆了一聲,想馬上離開,卻又想看看今晚會輪到哪個姑娘倒黴。站了一會,就看見了老爺悄悄溜到了習娟姑娘門前,她看見老爺吹熄了燈籠,看見他抓耳撓腮的神情,又看見他走到臨廂房的窗前,輕輕推開了姑娘房間的窗戶,直到看見蘭洪恩從窗戶跳進了姑娘的房中,她才嘆息一聲,不聲不響地返回了自己的小屋。不久,外院就響起了那烈性姑娘不屈的叫罵聲,接著,姑娘就腦漿四溢地撞死在假山上。在那一刻,她看見姑娘死不瞑目的面孔,心裡也像刀扎一般痛苦和難受。可是,她不能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任何人。她知道,她只要說出一星半點真相,她肯定也就活不成了。
現在,王媽一邊走,一邊又在想著**的事。不知怎的,從她第一眼看見這個姑娘起,她就在心裡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的感情。就好像她和這個姑娘之間,有一縷看不見的絲線把她們連著。她想親她,疼她,想對她說說知心話兒。她一次一次打聽她的身世之謎,可姑娘都守口如瓶,並且不客氣地搶白了她。被搶白以後,她就再也不問了,可是,她並沒因此而減少對姑娘的疼愛和關心。蘭府裡這麼多丫頭,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獨獨喜歡她?她想,這也許就是老天爺的安排吧!因此,當她聽見老夫人讓她送飯並安慰這個姑娘時,王媽的心裡除了替姑娘擔心外,還恨不得立即就去將姑娘摟在懷裡,給她親人般的慈愛和溫暖,以及保護。
王媽端著蓮子羹,走上了樓。**此時和衣躺在**,緊閉著雙眼,她的面色蒼白,眼圈深陷而發黑,頭髮蓬鬆地披散在面頰和耳後,清秀的臉龐上還依稀掛著淚痕,王媽一看,不覺渾身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想起這姑娘昨天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那麼動人,一夜之間,卻被摧殘得這麼憔悴。王媽也突然想哭,她定定地看著**的面頰,哆嗦著嘴脣想喊,卻又不忍心去驚醒她。遲疑了片刻,她的目光才順著**的面頰,移到了**。突然,她的瞳孔霎時放大了——她看見了**昨夜抖開的包袱,看見了那隻小小的銀項圈和上面的長命鎖。王媽的眼睛定在了那小小的物件上。片刻,她由嘴脣的顫動變成了全身的**,端著蓮子羹的雙手不停的哆嗦。她的面孔徹底變了顏色,也白得像了一張紙,嘴脣因驚愕而微微張開了。她看著,看著,手中的碗“譁”地掉了下去,碎了。然後,她撲過去,雙手哆嗦地捧起銀項圈和長命鎖,湊在眼前仔細地端詳起來。她的淚水忽地湧出眼眶,掉在銀項圈和長命鎖上。接著,王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似的,猛地撲過去,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