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老爺,我是瞎說呢!”說完,這才跑開了。
回到房裡,**覺得這一上午開心極了。她和老爺在爺在一起呆了這麼長的時間,和老爺說了那麼多話。老爺告訴f她那麼多新鮮的事,老爺還誇獎了她。她也把老爺考住了,想一想,這一切真有意思。老爺真不愧是上過大學堂的人,知書識禮,不但學問大著,而且也看得起她這個下人,像是親人一般呢!她又猛地想起太太不久前對她說的那事,她更加相信了自己當初的一種判斷:即使太太有那種想法,老爺也肯定不會做出那種事呢!看眼前的老爺,這麼有學問,有品德,這麼看得起下人,怎麼會同意做那種事呢?是的,老爺不會!想到這裡,這位涉世不深、善良、純樸的農家少女,不但從心靈上徹底解除了對蘭府的戒備,而且隱隱約約地從內心深處,還升起了一種對蘭府說不出的感激之情。中午下樓吃飯,下午以至第二天在園子裡,**心裡始終都洋溢著這種朦朧的感激之情。她一下感到自己走路的步子輕快了,身子輕盈了,連說話的語氣也似乎變得歡快而活潑了。再看園子裡的景緻,也好像比初來時美麗多了。
可是,善良的姑娘哪裡知道,她已經被蘭府撒開的一張無形之網,給不知不覺地網住了。
第二天吃過午飯,**就在心裡盼望著頭頂那輪太陽早早落下去,好和老夫人、太太一起出去”走月亮”,她想起往年的這天晚上,和小姐妹們在一起,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她們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三個五個、十個八個地邀約在一起,踏著月色,盡情地在草地上跳呀、唱呀。去年,她們還結伴來到流江場街上,只見街道兩邊,擺設著香案,陳放著果品,燃燒著香燭,到處都是望月參拜的人。街道上像逢集一樣,走著來“踏月”的姑娘小媳婦。她們一個打扮得比一個漂亮。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些身著盛裝,舉止、賢淑的名門閨秀和夫人、太太們她們隨著擁擠的人群,看了街市又看“放天燈”,然後還邀約著去尼姑庵燒了燒香。直到深夜了,街上還人頭攢動,歌聲、琴聲交織不斷。她們惦記著第二天的農活,才不得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儘管這樣,**還是覺得這是她一年中最自由、最快樂的一天。要在平時的夜晚,她只要離開一步,都會遭到父親嚴厲的呵斥。可這天晚上,無論你多晚回去,父母也不會管束。**想,要是都這樣,生活該多有意思呀!
今年“踏月”,雖然小姐妹們沒在身邊,可是,和老夫人、太太在一起,**認為會更有意思。她們都是有身份的人,知書識禮,不會像那些小姐妹一樣瘋野。並且,**覺得在這個園子裡,她已成了一隻被關著的鳥兒。她渴望著能到藍天去,盡情地翱翔一番,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因此,她只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好像這天特別漫長似的。
好不容易盼到太陽沉沉地傍著西山頭了,**一顆期待的心才緩解了一些。她急忙跑到樓上,開始梳妝打扮起來。
現在,她已經學會了打扮自己。不但對穿著緊身的綢緞衣服習慣了,而且也學會了往臉上施薄薄的脂粉,畫淺淺的眉毛。當她每次這樣打扮好了下樓去的時候,老夫人都要摟著她誇獎一番,說她是畫中的人兒,老爺也會情不自禁地看她幾眼,目光中放著驚喜的光芒。就是太太,雖然語氣沒老夫人熱情,可也總要附和著老夫人稱讚幾句。這些,都讓她感到驕傲、自豪。習慣成自然,她已不去探究裡面的深意與奧祕了,只覺得既然者夫人、太太、老爺都喜歡她這樣,她就應該這樣。不然,自己還好像對不莊人家似的。
**坐在梳妝檯前,晶瑩的鏡子立即映出了她的一張妖媚的臉。她看了看這張青春洋溢的面孔,自然都覺得是那麼快活、滿意。那兩隻深潭似的眸子,笑一笑,就像有無限神祕的光彩和語言湧出來。端正而小巧的鼻子,開朗而像月牙似的雙眉,動人的雙脣,以及隱藏在旗袍下渾圓的半截肩頭,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可愛。她高興地笑了,開啟香粉盒兒正要往臉上搽胭脂,卻突然看見額頭上有幾根汗毛十分扎眼。她看了一會,放下了香粉盒兒,伸出尖尖的指頭去絞那幾根汗毛。她覺得今晚上半點也不能馬虎。她的眼前浮現出去年“踏月”,在街上見到的那些名門淑女和貴夫人、闊太太的打扮。她雖然不是貴婦人,可她是陪著方圓百里有名的蘭府老夫人和太太出去的,她不能讓老夫人和太太丟臉。更重要的,**想起家鄉的那些小姐妹,今晚可能又要到流江場街上來。她要讓她們大吃一驚,讓她們驚羨自己的美麗。絞汗毛給她帶來隱隱的疼痛,可像世界上所有女人一樣,愛美的,心理壓倒了生理上一時的不痛快。絞完汗毛以後,她才重新拿起香粉盒兒,先往臉上撲了一層薄薄的底粉,用手揉勻了,才又拿起胭脂盒兒,從臉頰中心向耳後淡淡地搽了一層,整個臉龐頓時浮現了由淺人深的紅暈,她又用手指輕輕地修飾了一下,讓胭脂塗抹得更均勻。少女自然的紅暈和胭脂的紅融合在一起,一時竟難以分辨哪是大自然的賜予,哪是人工巧扮的結果。施了胭脂,她又拿起眉筆,沿著本來彎彎有致的眉毛,巧妙地畫了一畫,那眉影就更深更濃了。做完這一切,**才起來,換上了一件紫紅色的旗袍,急急往樓下走來。
這時,太陽已落下去,一輪圓圓的月在天邊懸浮著。太陽最後的霞光把月照得一片蒼白。園子裡靜悄悄的,一切像要睡去。
**走出來,見老夫人和太太都沒在園子裡。只有老爺一個人在通明閣裡,將一隻大西瓜切成小瓣,再拼綴成一朵蓮花形狀。那西瓜熟透了,朦朧的夜色中,像在滴著血。**走過去,正要開口問老夫人、太太,蘭洪恩卻先抬起了頭,怔怔地看著**,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了。**看見蘭洪恩雙手沾滿了瓜汁,像浸透了鮮血。**被蘭洪恩看得不好意思了,微微一笑,問:“老爺,老夫人、太太呢?”
蘭洪恩這才回過神,笑著說:“哦,**,對不起,老夫人和太太已經出去了……”
“什麼?”**沒等他說完,失聲叫了起來。
蘭洪恩的目光仍停留在**身上,解釋說:“是這樣的,流江場肖府的肖老夫人,派人來接老夫人和太太去賞月。老夫人本想帶你去的,可想想不好,就只和太太去了。老夫人說,以後再帶你出去玩!”
**聽了,一下從希望的頂點跌落下來。她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
蘭洪恩一看,忙關心地說:“**,你怎麼了,走不走月亮有什麼要緊的?來,幫我拾掇拾掇,我們就在家裡拜月!”
**聽了,心灰灰的。老夫人和太太走了,王媽住在“止足亭”旁邊,園子裡就只有她和老爺兩人。姑娘本能的防範和害羞心理,這時又掠過心頭。她想走開,可又怕老爺責怪,便為難地站著,不知怎麼辦好。
蘭洪恩見了,又笑了笑,端過一個圓盤,親切地對**說:“來,**,把西瓜瓣揀進盤子裡。”
**想說“不”,可沒勇氣說出來。遲疑了一陣,還是按照蘭洪恩的吩咐,往盤子裡揀起西瓜瓣來。又按蘭洪恩先前擺的模樣,將瓜瓣擺成了蓮花形狀。
揀完,蘭洪恩看著**誇獎說:“嗯,不錯,**心靈手巧呢!”說著,將瓜盤放到身旁的供桌上,從桌上拿起了一塊手巾,遞給**說:“擦擦手吧!”
**紅著臉,接過手巾擦了擦手,又將手巾還給了蘭洪恩。斜眼朝供桌上看去,上面除蘭洪恩昨天就做好的斗香外,還有一隻直徑長達尺餘的大月餅,也裝在一個大盤子裡,餅面印有一隻直立的玉兔形象,還有一張月光紙,上面繪有一輪圓月,月中宮殿、桂樹、玉兔搗藥等圖案栩栩如生。
**見沒事可做了,正要轉身離開,可這時蘭洪恩突然又看著**問:“**,你知道中秋節的供品,為什麼都要做成圓形的呢?”
**搖了搖頭。
蘭洪恩說:“取團圓之意呀!”說完,抬頭看了看天,急忙又對**說:“**,你看月亮升起來了,多麼圓,多麼亮!坐下吧,等我把‘斗香’點燃,你就可以拜月,求嫦娥保佑你了!”
**聽了,也急忙抬頭看天,果見一輪皎潔的圓月,如磨盤似地懸掛在了園子裡桂花樹梢頭。月亮是那麼大,那麼圓,安詳、莊嚴、和藹地俯視著大地。滿園子撒滿了它銀色的清輝。他們所在的通明閣周圍,也是一片明亮,旁邊的荷池裡,反射著月色的光華,在那裡無聲的盪漾。
**頓時被眼前奇異的景象給迷住了。過去,她和小姐妹一起“踏月”,只顧著玩,從沒有這樣細細地看過月亮。現在,她置身在這佯一個如詩如畫的境界裡,只覺得腳下的一片月光,成了傳說中的一團團祥雲,正託著她要嫋嫋地向天空飛去。而月中清晰如畫的玉兔,卻似乎正向她調皮地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