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一會,冉龍貴去到一塊岩石旁,仰起頭,嘴對著從岩石隙縫中潺潺流下的泉水,喝了一陣,填了填已經飢腸轆轆的肚子,然後抹抹嘴,開始往山上爬去了。
爬到半山腰,冉龍貴就看見了一堆堆煤,沿著峽谷兩邊的山岩堆積著。偶爾可見一隻只已經壞了的用竹片編成的拖籃,像一口口廢棄的棺材,躺在煤堆上。看見煤堆,冉龍貴心中頓時就有一種快到家的感覺。是的,他從今以後,就要與這些黑煤為伍。那黑黑的、狹長的窯子就是他的家,是他賺錢的地方。等賺足了錢,他就去蘭府贖回**,永遠把她抱在懷裡,親她一輩子。想著想著,冉龍貴心中就揚起了希望的風帆。疲勞、暑熱也沒有了。他揚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只見胳膊上的“耗子肉”一坨一坨地隆起。他更滿足了。他相信憑著自己的這兩膀子肌肉,也一定能把一座煤山拿下來。
可是,這時四周卻沒有一個人影。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山谷中的嵐氣在不斷上升,遠處的山峰已被暮靄籠罩得有些模糊。而近處,冉龍貴能感到一團團蚊蟲不斷“嗡嗡”地叫著,向他面頰撲來。他一邊用衣服驅打著,一邊想:“都下工了?怎麼沒見一個人影呢?”想著,他就想對著空山峽谷,大吼幾聲。可他沒有,只加快了腳步,順著煤堆旁的小路往上爬去。
等他爬到煤堆上面的空坪上,卻突然驚住了。只見前面的礦井前,一大群**著上身、腰間只拴著一條破麻袋的窯工,在驚慌地奔來奔去,並不時發出一陣陣嘈雜的叫聲和悲傷的哭聲,看樣子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冉龍貴看著那些剛從煤窯出來的、渾身上下浸透煤屑的黑黝黝的身子,**的雙腳和一派忙亂、嘈雜的場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正要加快步伐趕過去看個究竟,一個老窯工卻低垂著頭,目光呆滯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哺哺自語地說:“死了!死了!說死了就死了……”
冉龍貴聽了,急忙趨前一步,問道:“老大爺,誰死了?”
老礦工沒有抬頭,仍然一邊搖晃著往前走,一邊嘟噥:“死了!黃泉路上無老少哇……”
冉龍貴沒聽明白,又追過去問:“老大爺,向你打聽一個人,福奎在不在?”
老礦工還是像沒聽見,神色木然地向前走,卻略略提高了聲音:“死了!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冉龍貴聽清了,頭腦突然“轟”了一聲,炸開了,一個不祥的意識立即籠罩住了心頭。“福奎死了?真是福奎死了……”他身不由己地打了個寒顫。接著,他彷彿掉進了冰窟裡,覺得一股股寒氣從四面八方襲了過來。他抽了一口冷氣,立即瘋了一般向人群衝去。
他跑到窯洞口,分開人群,衝進裡面,果然見一領蔑席,裹了一具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從蔑席裡滲透出來的血,已將地上的黑煤染紅了一大片。
冉龍貴對著屍體看了一陣,忽然蹲下身去,哆嗦著雙手,去解蔑席。
旁邊一個窯工突然叫了起來:“幹什麼?”
冉龍貴沒管他,一下打開了蔑席。冉龍貴不由得“啊”地叫了一聲,接著身子連連後退幾步。
蔑席下的屍體已沒有了腦袋,只有幾根砸碎的骨頭,被筋連著,耷拉在屍體上方。
冉龍貴張著嘴,驚惺地瞪著屍體看了一陣,也沒法辨清是不是福奎,半晌,才顫抖著叫了起來:“福奎,福奎,是不是你?”
身邊的窯工聽了,立即瞪大了眼看著他,問:“你說什麼,啊?”
正說著,一個窯工擠了進來,盯著冉龍貴看了一陣,突然叫了起來:“是你,表弟!”
冉龍貴吃了一驚,抬頭看了窯工一陣,也突然叫了起來:“福奎
你……”說著,他又朝地上的屍體看了一眼,接著回頭又端詳福奎一陣,終於相信了屍體不是自己的表哥,於是又不好意思地說:“不是你”
福奎說:“你把我的晦氣說掉了!”說著,拉起冉龍貴,擠出人群,往宿舍走去。一邊走,冉龍貴一邊高興地說:“表哥,要不是看見你的眼睛,我真認不出你了!”
福奎說:“我們這些苦力人,有什麼好的!出了窯洞,還拴一條破麻袋遮醜。進了洞,就什麼也不要了,反正大家都是一樣的。”說著,又回頭問冉龍貴:“你怎麼來了?”
冉龍貴垂下了眼皮,半晌才回答說:“家裡活不下去了。”
福奎接著問:“怎麼活不下去了?你不是快和**結婚了嗎?”
冉龍貴說:“要是能結婚,我也不來了。現在就是結不成婚了,我才出來的!”
福奎不解地問:“怎麼回事?”
冉龍貴想了想,就把家裡最近發生的事和自己出來的打算,一一對錶哥福奎說了。
福奎聽了,突然在路邊一塊石頭坐了下來,眼睛盯著山腳下陰暗的峽谷,半晌沒說話。
冉龍貴也在石頭上坐下,見福奎半天不說話,便有些不安地問:“怎麼了,表哥?是不是老闆不會答應?”
福奎終於說話了,語氣卻十分沉重:“那倒不是!這苦力活,再多的人老闆也會要。只是,你不該來的!”
冉龍貴急忙追問:“為什麼?”
福奎說:“你沒看見,這活兒不是人乾的!”
冉龍貴說:“你是說這活兒很苦?”
福奎說:“當然苦!”
冉龍貴說:“我不怕苦!只要能掙到錢,能夠贖回**,什麼苦我都能吃!”
福奎說:“苦是其次,關鍵是這活兒很危險。像剛才看見的葉二順,氣都沒嘰一聲,就死了。”
冉龍貴聽了,眼前不禁又浮現出那具沒頭的屍體,心也沉重下來。半晌才問:“他是怎麼死的?”
福奎說:“怎麼死的?還不是為錢。他挖到了一條裂縫,就想掘一塊‘定心炭’下來,好向老闆領獎賞。結果,那炭塌下來。就把他砸死了。”
冉龍貴不明白地問:“什麼叫‘定心炭’?”
福奎說:“你才來不知道,說給你聽聽也好。定心炭就是一塊重五百斤以上的整炭。掘掘匠如果挖出了這樣一塊炭,就給炭披紅掛綵,敲鑼打鼓地向老闆報喜。老闆如獲得了這樣的炭,就說明他這窯子要興旺,就要大宴賓客,祭鎮山王爺,犒勞全體掘掘匠和拖娃爾,還
要向挖到‘定心炭’的掘掘匠獎賞!”
冉龍貴聽了,又急忙問:“獎賞多少?”
福奎說:“一般是一個月的工錢。”
冉龍貴顯出了幾分驚奇和興奮,說:“一個月?這麼多呀!”
福奎說:“你以為那定心炭是隨便好挖的?十年難碰金滿鬥。再說,那樣大的炭,要是稍微躲避不及,就要上西天。像二順,錢沒掙到,把命倒賠上了!”
冉龍貴過了一會兒,又問:“那……死了怎麼辦?”
福奎說:“死了就死了,還能怎麼辦?一床破席子一卷,埋了就是,連條狗也不如!”
冉龍貴聽了,不再說什麼,只把目光投向遠處。這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群山不像白天那樣明晰,陰鬱而寂靜。半晌,冉龍貴忽然將腳下的一塊石子,“咚”地踢到山腳下。然後,他想捕捉石子落地的聲音,然而卻什麼也沒聽到。
表哥福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過了一陣,才說:“既然來了,那就先幹著吧!也算你運氣好,來了就碰了二順死這回事,老闆要‘犒班’,你可以吃上一頓肥肉,打打牙祭!”
冉龍貴聽後,有點納悶,半晌,才忍不住問:“怎麼死了人,老闆還要‘犒班’?”
福奎說:“‘這是窯!’的規矩!窯子裡死了人,老闆要祭窯神,讓窯神保佑不再死人。並且要置辦酒席‘犒班’,圖的是安慰我們這些苦力人。”
冉龍貴明白了,喃喃地說:“原來是這樣。”
福奎說:“到時候你放開肚皮吃,不要客氣!這次吃了,可要逢初二、十六,才能打牙祭呢!”
冉龍貴“嗯”了一聲。這時倒真的覺得肚子裡“咕咕”叫喚起來,一股股涎水直往上湧,費了很大的勁才忍了下來。
果然,第二天天亮,胡掌窯師就把窯工集中到了窯門前。又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太陽發出的光焰,透過紫褐色的山嵐,照射到窯洞門口。門口擺了一個香案,香案上供了一個小的“鎮山王爺”神像。這鎮山王爺齔牙咧嘴,半人半鬼,看去威風凜凜,真有一副黑煞形象,神像前擺了用豬肉做成的“刀頭”、供酒、供果等祭品,桌前是香爐。胡掌窯師光著膀子,挺著大肚,渾身上下就像一隻肥壯的“地馬樁”蘿蔔。他讓窯工們先跪下了,自己則在香爐裡插了幾炷香,點燃,然後也對著窯門跪下了,磕了一個頭,念道:“謹請鎮山王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