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一陣感動,剛才的慌亂一下消失了,可她仍感到羞怯、靦腆,臉龐湧上一層玫瑰的顏色,不知所措地任由老夫人擁抱和拍打她。
過了一刻,老夫人才鬆開**,**感激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微微地笑了笑。這笑完全是下意識的,隨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不知道,她的這種少女本能的羞怯和不好意思,更增添了她的美麗和特殊魁力。老夫人一見,又立即心疼地把**攬在懷裡,接著捧起**的臉,說:“姑娘,你別不好意思,讓我好好看看!”說著,就全身上下將**看了起來。
**還是不敢正視老夫人的目光,把頭稍稍別開一點,目光落在遠處。因此,她無法看清在老夫人一雙看似溫和親切的目光之中那種探測的、居心叵測的殘忍的神情。**的心還沉浸在激動和幸福中她想起小時候去外婆家中,外婆也常常是這樣親呢她。她雖然仍不好意思,可已經沒有了多少拘束。
**正想著,忽然老夫人驚訝地叫了起來,說:“哎呀,孩子,你這脖子上是怎麼的了?”
**馬上想起剛才受欺侮的情景,又忍不住想哭,想把一切都告訴這位慈祥的老夫人。她正不知該怎樣開口,忽然聽見從“止足亭”那裡,傳來一個姑娘尖銳的叫罵聲和嘈雜的人聲。老夫人聽了,忙問:“什麼人在叫罵?”
王媽說:“不知道。”
老夫人急忙說:“什麼人這樣大膽?快去看看!”
王媽答應了一聲,顛著小腳去了。
片刻,王媽急赤著臉,慌慌張張跑了回來,說:“是習娟姑娘呢!”
老夫人趕忙問:“她罵什麼?”
王媽遲疑著,欲言又止。老夫人不高興了,大聲說:“說呀!”
王媽這才鼓起勇氣,嚅囁著說:“是。這姑娘也不知犯了什麼瘋病,她罵、唾這府裡,盡是騙、騙子,強盜,畜、畜生……”
王媽話沒完,老夫人已黑了臉,將龍頭柺杖往地上一頓:“大膽!去,叫天福、王興山把這奴才給我拖到這裡來!”
王媽沒動,望著老夫人說:“老夫人……”
老夫人滿臉怒氣地大吼了一聲:“快去!”
王媽再也不敢多嘴了,又轉身去了。
沒過多久,果然兩個壯漢,就分別架了那個叫習娟的圓臉姑娘的胳膊,走進了園子。
**也不知怎麼回事,心一下緊了,她一看先前欺負自己的姑娘,此時蓬亂著頭髮,衣服也掉了兩個釦子。可臉上卻掛滿了倔犟的、不屈不撓的怒氣,一邊走,還一邊潑口大罵:“強盜!騙子!畜生!你們要遭天打五雷轟,下十八層地獄!不得好死的畜生,披著人皮的禽獸……”叫著罵著,就來到了老夫人、寧氏面前。
老夫人已氣得滿臉鐵青,還沒等姑娘站穩,就對兩個漢子大叫起來:“大膽奴才,給我掌嘴!”
兩個壯漢顯然是蘭府的家丁、打手,聽了主人的話,也果然捋起袖子,掄起巴掌,朝習娟的兩邊臉龐狠狠地打去。
可習娟姑娘還在罵。
老夫人更惱羞成怒了,大聲說:“給我狠狠地打!”
兩個漢子加重了力氣,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啪啪啪”,像扇扇子一樣,扇開了。
掌聲中,只見習娟姑娘的頭搖擺著,她先還不屈地罵,可漢子各扇到五、六下時,她的嘴角就湧出了鮮血,她再也罵不出了。這時,王媽顫抖著,上前對姑娘說:“姑娘,快跪下對老夫人、太太求個饒吧!”
可是,姑娘沒跪,她倔犟的眼裡仍閃出憤怒的光芒。
老夫人見了,又說:“打!一個奴才,還能反了不成!”
漢子聽了,又加重了力氣,他們的手上,已沾上了習娟姑娘的鮮血。此時,這些鮮血又糊在了她的臉上。片刻工夫,習娟姑娘的臉已完全變了形狀,像一隻發酵的大面團,已分不出鼻子、眼睛在什麼地方了。
**見了,突然“撲通”一聲朝老夫人跪下了。剛才,見老夫人下令懲罰這個欺負了她的姑娘,心裡還有幾分幸災樂禍。可此時,她的內心完全被一種善良的同情心控制住了。她朝老夫人磕了一個頭,哭著說:“老夫人,你饒了她吧!”
老夫人看了看那個已辨不出臉形的姑娘,這才對兩個打手揮了揮手,說:“架回去吧!看她今後還敢不敢這樣無禮!”
兩個漢子這才住了手,又架著姑娘的胳膊,將習娟拖走了。習娟一路走,一路從嘴角滴下殷紅的血跡。
習娟走遠後,老夫人才回身扶起**。這時,老夫人又變成了一個慈眉善眼的人,看著**說:“好了,姑娘,看不出你還是一副菩薩心腸,真讓我喜歡不夠!”說完,又叫了王媽說:“帶姑娘進屋歇息去吧!”
王媽說:“是!”說著,就過來攜了**的手,帶著**走了。
王媽帶著**進的是蘭府的“繡樓”。這繡樓就緊挨著蘭洪恩和寧氏住的“伴霞堂”,進門一道月亮門。月亮門裡,是一個小院,院子兩邊,有兩蓬葡萄架,茂盛的枝葉嚴嚴地擋住了陽光,架下濃蔭遍地,一咕嚕一咕嚕的葡萄,這時像珍珠一般掛著,小院中間一條甬道,直通樓房。樓房不大,上下兩層,雙間,卻有寬寬的簷廊,四面都有門窗。王媽帶著**走進屋子,上了樓,王媽推開左邊一間屋門,對**說:“就住這兒了!”
**一見,只見屋裡靠北牆窗下,安放著一張大床,**鋪著一床紫色緞子被,一隻白府綢長枕頭。靠南窗下,安放著一隻梳妝檯,桌上放滿了大大小小的女人用的香粉盒兒、梳子蓖子之類的東西,桌前有一把矮靠背椅子。床斜對面還立有一隻大衣櫥。此外,屋裡還有一張小圓桌,桌上鋪著桌布,桌子四周,又另有幾把相配的椅子。**不相信自己住在這屋子裡,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卻聞著了一股濃濃的,沁人心脾的香氣。她不知這香氣是來自屋內的繡衾羅帳,還是樓外的花樹香草。她不安地看著王媽問:“就住這……”
王媽似乎看出了**的猶豫,說:“老夫人和太太說了,就住這兒!這兒離老夫人、太太近,方便。”
**還是不放心,接著又問:“就我一個人住這兒!”
王媽說:“怎麼是你一個人?這旁邊就是老爺和太太的房子,對面是老夫人的怡園,說話的聲音都能聽見。”
**不再問了。片刻,想起習娟捱打的慘狀,又忍不住對王媽說:“王媽,習娟為什麼要罵老爺、老夫人?”
王媽嘆息了一聲,半晌才說:“姑娘,誰知道呢?這府裡,什麼怪事都會發生。習娟姑娘可能是覺得什麼地方冤呢!”說完,就急急忙忙下樓去了。
**一個人站在屋子裡,把王媽的話思忖了半天,最後還是回到眼前的事來。她呆呆地站著,不敢去碰屋子裡的東西,心想:“真是怪事,這是我住的嗎?是一個傭人、一個丫頭住的嗎?不!不是!一定是搞錯了!”可是,王媽的話又清晰地響起:“老夫人和太太說了,就住這兒!這兒離老夫人、太太近,方便!”兩種聲音在**心裡打著架,半晌,她才像一隻膽怯的小老鼠,輕輕地走到床邊,用手去摸了摸被子。被子是那麼柔軟,一縷淡淡的香氣不斷被吸入肺腑,她聽見自己粗糙的手掌撫摸著被面發出的“刺刺”的聲音,立即害怕地縮回了手。接著,她將自己的包袱放在**,又小心地走到梳妝檯邊,拿起那些香粉盒兒看了看,她不認識上面的字,卻見盒兒上的美人兒漂亮無比。她開啟一隻,只見隨著盒蓋上香粉的飄散,一股濃郁的異香刺激得她張大了眼,鼻孔裡癢癢地直想打噴嚏,她急忙蓋上盒蓋,放回原處,沿著梳妝檯走到桌邊。她揭起淡綠色的桌布看了看,桌子原是硃紅色的,很亮。她蓋好桌布,最後走到大衣櫥邊。她拉開櫥門,卻只見裡面工工整整地疊放著幾件衣服,都是綢緞的,光滑、漂亮。她想用手去摸,又一下縮回來,然後像不經意間窺見了別人的**一樣,“砰”地關上了櫥門。這時,她才猛然相信:這絕不是她住的屋!王媽一定是弄錯了!她應該住在破爛、潮溼的屋裡,住在散發著黴氣、汗氣、泔水氣的屋裡。她只應該與蚊蟲、蒼蠅、老鼠為伍!而這裡,是她連做夢也夢不到的地方。想到這裡,她立即去**抓起小包袱,惶恐地奔下樓來,跑出了月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