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最後一個進廟拖泥娃娃的。不是她來晚了,而是幾次要抬步進廟門時,少女的羞澀使她停了下來。直到聽從廟裡出來的女人說泥娃娃已經不多了時,她才鼓起勇氣,紅著臉跨進廟去。她知道廟前的竹林裡,有一個小夥子還在焦急地等著她。
她走進廟去,兩眼不敢往旁邊看,生怕聽見有人議論。徑直來到蒲團前跪了下來,心裡慌慌地對娘娘像磕了頭,連心中的祈禱也忘了對娘娘說,就急忙站起身。走到娘娘面前,這才敢朝娘娘瞧了一眼,一看,娘娘身上只剩下最後一個泥娃娃了,她已沒有選擇,急忙將泥娃娃解下來,捧著就往外走。
可是,還沒等**姑娘走兩步,一旁的老夫人忽然叫了起來:“姑娘,你過來!”
**一聽,驚了一下。她以為是叫別人。可是回頭一看,這廟裡除了不能開口說話的菩薩以外,就只有她和老夫人、太太三個人。
**的心立即跳起來,片刻,終於惴惴不安地來到了老夫人和寧氏面前。
她不敢抬頭看面前這兩個像王后一般高貴的女人,只覺得心裡像有一隻兔子要蹦出胸膛,渾身發熱,彷彿有炭火在烤,緊張地期待著老夫人和太太開口說話。
可這時老夫人和太太卻不說話了,二對目光像要剜透**五臟六腑一般,上下打量著她。一聲蠟燭的爆炸在寂靜的大殿裡響了一下,**打了一個哆嗦,感到自己的身上已浸出了汗珠。
半晌,老夫人才說話了,語氣顯得和藹而慈祥:“姑娘,你別怕!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
**將頭抬高了一些。此時,她的一張鴨蛋形的面孔在大燭的映照下,就像六月裡成熟的仙桃一樣嫵媚、鮮豔。
老夫人又看了一陣,突然心顫了一下——她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姑娘,是那麼面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了,便急忙問:“姑娘,你叫什麼?”
**漸漸平靜了一些,可還是不敢看老夫人,只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回答:“回老夫人的話,我叫羅**。”
老夫人頓了一下,還是記不起在哪兒見過,便不多費心想了,回頭看了兒媳婦一眼,只見寧氏也微微含笑,一副讚許的神色。於是,老夫人又回頭拉閒話似地誇獎說:“嗯,看你嘴挺巧的!你家住哪裡?”
**又答:“就在羅堡山羅家院子。”
老夫人:“哦,是種我家的田羅?”
**答:“回老夫人,正是租種老夫人和太太家的田。”
老夫人和寧氏的眉毛都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片刻,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在**懷裡的泥娃娃身上,仍平靜地問:“找著婆家了?”
**紅著臉,點了點頭。
老夫人又問:“什麼時候辦喜事?”
**遲疑了一下,才回答說:“託老夫人的福,爹媽準備秋收過後就辦。”
老夫人又“哦”了一聲,不再問了。半晌,才親切地說:“好了,姑娘,你回去吧!”
**這才如釋重負,匆匆忙忙地對老夫人和寧氏鞠了一躬,忍著心跳走出廟子。
這時,大殿外乞子的婦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和尚們還興猶未盡地一邊敲木魚,一邊抑揚頓挫地唱著梵音。**彷彿怕被人看見一樣,匆匆走下臺階,急急地向廟外的小徑走去。剛走到廟外紫竹林邊,就從竹林裡閃出一條漢子,舉著柏皮火把,高興地叫了一聲:“**!”
**停住腳步,對漢子親切地笑了笑——這漢子就是**的情郎冉龍貴。
冉龍貴和**是一個村裡的人,他有著扇面似的寬肩,飽滿而結實的胸脯,以及像刀削斧劈一樣刻出來的發達的肌肉,渾身上下無不透出一股健壯而剽悍的氣質與力量。他只比**大三歲,小時和**一起在河漢裡捉螃蟹、魚蝦,在山上一起剜野菜,形影不離。十五歲那年,冉龍貴不幸父母雙亡,他成了孤兒。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時的冉龍貴不但能自食其力,還常常幫周圍缺少勞力的人家幹活,**家便是他經常幫忙幹活的物件之一。幹完了活,他就坐在**家的門檻上,看著進進出出的**。民國七年,全縣上下各路,東西各場,都按照知事老爺的命令興辦民團。以十戶為牌,十牌為甲,
十甲為團,各青壯男丁,均要受訓,練習刀矛、槍炮、射擊諸技。這年冬天農閒之時,已是二十出頭的冉龍貴身背行李,去流江場集中操練。這天沒有太陽,莊稼剛剛播下,還沒出土,似乎也不需要太陽,北風在輕輕地颳著,四周一片沉寂
冉龍貴一個人在那條通往流江場的土路上走著,內心也有些寂寞、孤獨。可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背後有“踢踏踢踏”的腳步傳來。他走得快,背後的腳步聲也重,他走得慢,背後的腳步聲就輕。冉龍貴奇怪了,回頭一看,原來是**低垂著頭,像一個跟腳的小孩,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冉龍貴就站了下來。可**在後面也跟著站了下來。
半晌,冉龍貴忍不住了,於是大聲問道:“**,你到哪去呀?”
**沒答話,仍舊低著頭,咬著嘴脣。
冉龍貴站了一會,見**沒答,轉身又走。**這才慌了,對冉龍貴“哎”了一聲。
冉龍貴又站住了。**終於鼓起勇氣跑了上來。十七歲的**已出落成一個楚楚動人的大姑娘了。她的鴨蛋臉沒因寒冷而發青,相反卻紅撲撲的。她的丹鳳眼無限嫵媚地看了冉龍貴一眼,頓時就讓冉龍貴的靈魂出了竅,一時窘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了。
半晌,**忽然從背後伸出雙手,將一雙粗布布鞋塞在冉龍貴手裡,說了一聲:“給你!”
說完,還沒等冉龍貴回過神,**已轉身一溜煙跑了。
過了一會,冉龍貴才清醒過來,朝**看去。只見**身後一根長辮甩來甩去,辮梢拍打著正豐滿起來的屁股。
冉龍貴眼前就立即升起一輪金色的太陽。
冉龍貴在流江場操練了兩個月,奉命調縣城會操。**聽到這個訊息,特地趕到了縣城。冉龍貴在會操中,各門技能都取得了好成績。特別是射擊,不論長槍、短槍,冉龍貴舉起來便打,卻彈無虛發,槍槍都射中靶心,喜得知事大人當場就表揚了他。**一旁看見,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冉龍貴回來那天,**又去路上等候。這天有了太陽,下午的太陽照在**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襖子上,冉龍貴卻猶如看見了一個衣著華麗的仙女。他們仍然相隔著一段距離,默默走著,可誰心裡都慌慌的,像有一面鼓在擂。走到快分路的地方,冉龍貴不得已站
住了,急赤著臉,看著**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要娶你!”
**似乎被嚇了一跳,面頰也一下成了燃燒著的太陽。她也不回答,只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辮子。
冉龍貴還要再說,**忽然從嘴脣裡迸出一句:“你,你是木頭!”說完,就轉身一溜煙跑了。
半晌,冉龍貴一下明白過來。他突然一下跳起來,接著,興奮得像瘋了一般,朝自己破爛的茅房跑去。
第二天,便有人來羅家向**提親。羅德成兩口子聽說是冉龍貴,沒多想,便一口應承了。
莊稼人的心目中,笆簀門對笆簀門,闆闆門對極板門,只要人好,身體壯,勤勞,能吃苦就行了。把姑娘嫁給這樣的人,一輩子不會吃虧。
現在,冉龍貴舉著火把,兩眼閃著光澤,親切、激動地看著**。他的寬厚的嘴脣半張著,好像小孩突然看見親人,有點驚異一樣。
柏皮火把放射著紅紅的火芒,照著**一張輕鬆下來的臉。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才說:“走吧。”
於是冉龍貴舉著火把,為**照著腳下的路,順河岸往回走去。一邊走,冉龍貴一邊忍不住地問:“怎麼這樣久才出來?”
**關心地說:“你等急了吧?”
冉龍貴說:“可不是!我把路都看大了。”
**說:“老夫人和太太喊我問話呢。”
冉龍貴驚訝起來,問:“真的?問的什麼?”
**說:“問我叫什麼,住在哪裡?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