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剛畢業就成剩女
霍作作畢業那一年，“剩女”這個詞突然就熱了起來。
網民們就是時尚風向標，“剩女”職稱級別系統很快就被時尚的網民們給整出來了：“25至27歲的女子，還有勇氣繼續為尋找伴侶而奮鬥，故稱‘聖（剩）鬥士’；28至30歲的女子，機會已不多，事業又忙得無暇他顧，別號‘必勝（剩）客’；31至35歲的女子，千帆過盡，依然單身，被尊稱為‘鬥戰勝（剩）佛’；35歲以上的剩女，尊為‘齊天大聖（剩）’，不解釋。”
這是大城市女子享受的仁慈版“剩女”級別系統，而霍作作這一類回到小鎮工作的女子卻沒有那麼幸運。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那年月，中專很熱門，中專畢業出來的姑娘們十七、八，正好找人嫁。二十一、二歲，大城市的姑娘正含苞待放，小鎮姑娘卻芳菲已盡，早早嫁人，23歲已被相親物件嫌老，很少有25歲還沒結婚的，25歲沒結婚，那妥妥的“必剩客”，接下來的日子就要在恨嫁的焦慮中煎熬，26歲可算“鬥戰剩佛”，而27，幾乎可以算“齊天大剩”了，過程倉促得很。越落後的地方，女孩子的青春越短。
薛芙和沈夫的婚事已暗中商議著，提上日程了。
她們這一代，父母大多傳統保守，把在校談戀愛視為洪水猛獸，封殺得極嚴密。一畢業，父母馬上就為孩子找物件成家著急了，恨不能說聲：“麻裡麻裡哄！”天上就掉下一個乘龍快婿來。
霍作作因為留了兩次級，畢業已經23歲了，她的媽媽很快就要念“麻裡麻裡哄”了。
她23歲的生日，是潘笑笑和薛芙陪她過的。各自在不同的縣城，轉車也須不少時間，所以她們提前一天就到她家了。
潘笑笑給霍作作的生日禮物是一條精美的紅色的內褲，她說：“作作，生日快樂！你該換內褲顏色了。”其實不需多說，她們之間太多的典故彼此懂得。想起天真無邪的上個世紀她們在宿舍裡瘋狂揮著內褲唱征服，想起關於內褲的種種，潘笑笑和霍作作都淚眼朦朧了。
薛芙送給霍作作的生日禮物是一把桃木梳。薛芙說：“作作，生日快樂，桃木是辟邪的，我希望你的運氣好起來，一切如意……”其實薛芙也不必多說，她是看著霍作作一路高歌倒黴至今的。霍作作知道，自己為人邪裡邪氣，運氣也一直很邪，薛芙輕易就得到的愛和尊重，她怎麼努力，都得不到。所以霍作作很珍惜地接過薛芙的桃木梳，含淚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定會學你，溫柔賢淑，成熟起來。”
薛芙溫柔地看著霍作作說：“其實有時候，我非常羨慕你，敢想敢做，活得酣暢淋漓。”霍作作苦笑，她們再互相羨慕，也變不成彼此的樣子。
霍作作特意到龍市請客，慶祝生日，也緬懷她們在龍市一起跨世紀，相親相愛三年的日子。她想起衛青在薛芙的生日宴上說過，如果她願意，他也會給她一個那麼熱鬧的生日宴。他許過她許多許多，所有的都不會實現了。
為霍作作這場生日小宴買單的，是齊信陵。他的痴心，被薛芙家斜對門的流雲帶走，終於在等了薛芙一年後，確定她已有男友不再回頭。齊信陵便從龍市工廠毀約跑回寧市，考入郵政銀行部門，不出一年，便嶄露頭角，步入中層管理行列，眼看前景一片光明。
齊信陵和霍作作聯絡密切，每次通訊，總是厚厚的一匝。霍作作的生日，他少不得打電話慶賀，聽說霍作作在龍市請客，立刻搭乘快巴而至，趕過來正好買單。找補的一元硬幣，他放到霍作作手上：“作作，生日快樂，希望你的1000枚硬幣早早集夠，嫁個好人家。”他們都還記得她集齊1000枚硬幣就出嫁的許願嗎？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啊。霍作作淚花翻湧。
1000枚硬幣，其實集夠非常不易。她才集到200多枚，已經成為剩女，剛畢業就“剩”了。幸好當初沒有許願說1萬枚硬幣，否則“剩”到下輩子都不一定算完，許願真是可怕。
長路奉獻給遠方，也一樣奉獻給這些匆匆見上一面，又匆匆別離的朋友們。短暫的歡聚過後，他們又各自踏上不同的汽車，渺小地，孤單地沒入長路中。
剩女霍作作帶著溫暖的懷想，跌入冰冷的現實中。很快從她姑姑們給她介紹的各種歪瓜裂棗身上，再次印證了自己是什麼貨色，所謂他人即鏡子。大凡介紹物件，總不會亂點鴛鴦譜，真把霍作作介紹給石油王子，難道石油王子不給你一耳光？所以霍作作很明白，即使在自己的姑姑眼裡，和她相配的不過是：那個離異的獄警，160左右，矮瘦，無處不小，就是年紀大，他那傲氣的小眼睛還不屑於看她一眼呢；90版的《封神榜》裡那個土行孫，她以為絕了，沒想到她相親也能遇上一個；那個禿頂老男人，身高164左右，說話和頭頂一樣油膩膩的，看起來比霍作作的叔叔都老，所以當她叔叔對她說：“那孩子不錯！”時，她感到極為彆扭……
沒有最失望，只有更失望。
霍作作終於醒悟到，小師妹們的審美眼光其實是比較正常的。衛青真是個帥小夥子。雖然他眼珠、牙齒都很凸，雖然他畫皮不慎，臉上留下那麼多大括號。
世上哪有那麼多陳雲意，她相親所見的還都不如衛青。不單說外貌，衛青雖然壞，但是她還敢隨便踢打擰扯，任意取笑，這些人，霍作作全不敢抬頭細看。找伴侶，可不就找來聊天的麼，跟他們聊天還真比不上跟衛青聊天輕鬆，哪怕他們有房有車，衛青只有個破門洞。
只不過是想想而已。剩女的想法總是很多很多的。
霍作作甚至想過跟林譽去他們家的螺螄粉店當螺螄粉西施。
林譽是霍作作2000年末在龍市聊天室認識。林譽說：“出來見面吧。”無聊的霍作作就去了。
據林譽後來說，他對她是一見鍾情的，他喜歡她穿著橙紅色條紋高領毛衣，深藍色牛仔裙的樣子，他說她徑直走到他面前問：“是你吧？”那傻樣，讓他很心動，因為他很多年沒見過那麼傻的女孩了。
而霍作作，除了不認為自己傻外，對林譽的第一印象也是很不好的，當時他坐在擦鞋攤前等她，翹著二郎腿，邊讓人擦鞋邊斜視著她，用患鼻炎的語調哼出：“是”的那種派頭，好像他的t恤不是穿了好多年的、地攤上5元一件的貨色，好像他的皮鞋不是20元一雙，根本沒有擦的價值似的。雖然如此，並不妨礙他們成為好朋友。霍作作對好友的相容性是很大的。
林譽幾乎每天都自動自發地請她吃午飯，她有很多難以打發的課餘時間，同時，她又非常貪吃，所以每次都赴約。那時輝對她極好，一起吃雪糕，他總是搶過她手裡的五毛一個的雪糕自己吃，給她買五元一個的；他替她打傘，即使大雨如注他整個人也都在傘外淋著，傘全部罩著她……不是沒有過感動的，尤其是那次他拉著她去網咖，要了相鄰的兩臺機子用qq對她表白，那慌慌張張的樣子，確實是蠻可愛的，而且他還花一元錢上電腦秤稱量，激動地哆嗦著手取下測量結果：“身高176cm，體重67kg”，遞給霍作作說：“給，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她終於沒有答應他。一直到她畢業，一直到她成為親戚們眼中甩不掉的貨，清不了的倉，她也沒有答應林譽。
因為林譽同時也是她們班女生梅春的網友，同時也在對梅春那麼好，同時給梅春說著連載故事，那故事就是角色替換了的霍作作和林譽，也就是說，林譽說霍作作在掏心掏肺地追求他，而他打算把自己當招標物品，梅春和霍作作誰投標快他就歸誰了。
梅春和霍作作一碰頭，爭相放棄了這個寶貴的投標資格。
霍作作和她的三姑六婆們分頭行動，三姑六婆們從自己身邊發掘資源，單身男人馬上排號，有女朋友的，不要緊，先掛號等分手，已婚的——那就算了。
霍作作給自己挑男朋友，決不肯如此馬虎。
且看她qq空間裡的兩段相親日記：“三青姐給我介紹了箇中等身材，體健貌端的男人，有房，事業單位，人也挺大方，我看著不錯，可是他禮貌性地把我送出月亮灣的大門後，就沒有下文了。三青姐對我說：‘這男人不錯啊，你若是看上了，不妨主動些’，我覺得三青姐這話說得挺對，不過這話如果她是對他說就更好了，若是他看上我，不妨主動些。因為我目前還沒怎麼享受過男人以結婚為目的的主動。可惜他看不上我，沒有主動。直到五天後，他忽然發簡訊給我，報了自己的名字，可憐我搜盡枯腸，終於糊里糊塗地把他當作某位名字相像的網友。什麼人那？！想讓我候你五天？這種事虧你也想得出！雖然我這五天也閒著，但是也不候他。
另外有個姑姑介紹的男老師，中層領導，年輕有為，彬彬有禮，163左右，瘦，有點像縮水版的濮存昕，家裡有其他產業，所以有房有車，經濟還寬裕，一頓飯後，他對我禮節周到，第二天還發簡訊催我起床吃早餐，喝！貌似我的春天要來了，這可不就是以結婚為目的的主動嗎？濮存昕可不就是我的夢中情人嗎？可是我還沒睡醒呢，忽然被他的一句話嚇得睡意全無。他發簡訊問我：‘會做家務嗎？能做飯嗎？’這是傳說中的招聘家政工人？我可要小心別被賣到非洲做勞工啊！警惕警惕！當然人家可能是想考驗一下我，然後把我娶回家疼。好吧，你考察我的家務能力，我就考驗考驗你的受驚嚇能力。如果你通過了我對你受驚嚇能力的考驗，你就能看到我做家務的能力了，所以我在什麼都會做的情況下很矯情地‘公主’了一下：‘人家在家好受寵的哦，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什麼都不會做。’這下男主角應該滿懷鐵漢柔情，心疼得熱淚盈眶地說：‘沒關係，以後讓我來照顧你’了吧？可惜這男主角不是瓊瑤的男主角，他可能是《水滸傳》的男主角，或者是《西遊記》的男配角，看到我如此令人發冷的公主嬌語，虎軀一震，直接匿了。對此，我深表遺憾。話又說回頭了，如果我的好處你都不肯花些時間和心思來慢慢相處瞭解，那麼又何必耽誤你的寶貴時間？我就是這麼驕傲的一個人。……不必多舉例了，從我看《天龍八部》喜歡阿紫，看《紅樓夢》喜歡尤三姐，看《射鵰英雄傳》喜歡瑛姑上，就可以看出我是多麼的自我，多麼的莫名其妙，多麼的不現實。嗯，可能類似我的聖鬥士的可恨之處就在於，問她們在擇偶上有什麼要求嗎？通常都是答：‘我什麼要求都沒有，只要感覺對就可以了’。而實則那人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我一樣的貌似什麼要求都沒有，其實任何人都不合口味。你儘管把我看做是市場崩塌的剩女，沒關係，我把自己當皇帝的女兒。可恨吧？”
——當然可恨， “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霍作作的三姑六婆們對此深有體會。關於霍作作所有吃完一頓飯就沒有下文的行為，姑姑們的看法是如此一致，霍作作這隻吃不談的女人要不是自己的侄女，早就把她當騙吃騙喝的捆起來扭送派出所了，那個夏天霍作作的相親路上鋪滿瘋狂的米飯。
誰讓她們以為剛畢業的女孩子會認真考慮婚姻呢？
誰讓她的青春走得如此急，才畢業就當了剩女呢？
而她又哪是什麼要求都沒有？她的要求是陳雲意，人間獨一無二的陳雲意。真是太樂觀了。
偶爾她悲觀起來也願意將就衛青，可惜衛青不願將就她。
狗急跳牆的霍作作也就返回她最熟悉的戰場——網路。而且誠意十足地把目光投向婚戀交友網站。經過幾天的垂釣，垂釣高手霍作作以她親身經歷證明，網上是有帥哥的，婚戀交友網是有非託帥哥的。她遇到了一個堪稱“高富帥”的男人。至於在見面前他對她所做的各種關於自己“高富帥”的自我介紹就不一一累述了，這個一般人真複述不了，誰能複述誰就能非法融資幾百億。好吧，簡單地說，就是霍作作中獎了！此高富帥說他根本沒時間戀愛，既然她這麼有內涵，他就不在乎她的其他一切了，只要她同意做他妻子就行了。霍作作立刻拍落一身土，收拾河山準備做貴婦。
在這種形勢下，她是不可能淡定的，果斷見面。當帥哥從計程車上下來，霍作作跌破眼鏡了，計程車難道不是她這種窮光蛋裝b時才坐的嗎？怎麼“高富帥”也會從計程車上氣宇軒昂地整著自己的領帶走下來？
明明他笑談中朋友都是拿他十幾萬元一瓶的法國紅酒當開水喝，千萬富豪風範十足，第一次見面他卻請她去大排檔吃麻辣魚喝啤酒，說是本該請她去最高檔的西餐廳吃燭光晚餐，縱觀全市沒一家正宗，吃不正宗的西餐很沒品位，說等他有時間了帶她去環遊世界再吃；去他家參觀，居然偏遠到要穿過一個山洞，他倒是知道這不好稱“別墅”，說是他爸的遺產，他念舊；要開電視，閉路欠費被停了，他說國內電視節目太沒品位，不值得看……霍作作到處找他那些價值不菲的藏酒，只找到幾個啤酒瓶，怪不得他說起朋友拿10萬元名酒當開水喝的時候很不在乎，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過。
霍作作倒沒什麼失望，她很明白有些男人介紹自己時，介紹的總是理想中的自己。她自己長得很不理想，也就不要求男人理想了。
然而此帥哥為霍作作畫的藍圖已經徹底征服了她，如果他肯騙她一輩子的話，她都有受他騙一輩子的衝動！要不是他用潔癖挑戰了她的底線的話——且看看他家那舊瓷磚地板，多麼劣質，多麼的裂痕滿地，他還要先用溼拖把拖幾遍，再用幹拖把拖兩遍，然後再跪著用乾淨的毛巾一點一點地擦一遍，這個流程徹底打敗霍作作了，她要受訓多久才能培訓出這種素質來？要達到他對地板清潔度的要求，她那愛掉頭髮的腦袋除了剃光簡直不作它想。
難能可貴的是，此想象力豐富的帥哥還想到把她當搖錢樹了，真是人生何處無要錢的理由啊！其中包括讓她親戚幫他報銷餐票。為防止臉皮不夠厚被買單的情況發生，霍作作通常都是隻在錢包裡放100元和車費。結果某天他偷了她的一百塊，消失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老是遇到這樣的，霍作作都有點懷疑她的品行了。
她還是當初那個對愛有著信仰與堅持的女子嗎？她還是那個執著地尋求彼此內心滿足的女子嗎？
小鎮的社會，最快地催熟了霍作作，把她的青春幾倍地濃縮了。
在那緩慢的生活節奏和飛速的相親中，每一個匆匆相見的男人她都不甚瞭解，直奔主題的交談讓她徒生怯意，只覺自己像忽然被拋入海中的紙船，顛沛沉浮全無方向。她深深地懷念著那些她輕易就能讀懂、能放肆地調笑的男人們。
而他們卻都已和她隔著幾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