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逃離20歲那年的夏天
2000年,世紀之初的夏天如此炎熱。熱得讓人簡直沒法活。霍作作頭髮越來越短。她媽媽不再給她一分錢,怕家裡忽然冒出個女光頭。
這個又窮又熱的夏天,困住了霍作作。她曾以最大的熱情張牙舞爪地活著,盜光,盜火,盜那極樂,如今終究逃不過普羅米修斯的刑罰,夢中癒合的傷口永遠在第二天清晨睜開眼時重新撕裂,夢中修復的心臟,永遠在第二天的每一秒裡清醒地被尖銳地啄食……
霍作作也不怕,她知道痛是必須的,任何人的安慰帶來的解脫都是短暫而無力的。霍作作一直在對自己說:“豬頭餅,你乖乖的哦,乖乖的明天我就給陳雲意打電話。今天?今天不行,一定要到明天,明天一定打。”哄騙哄騙就到了明天。
明天又明天。她相信,只要自己不立刻死掉,就一定不會死的。只要她收集的“明天”足夠多,她甚至能順利老死。
同時霍作作積極脫胎換骨,她想人的2/3是水,當身體裡的**全部新陳代謝換一次,她不就是個新的人了麼?她就整天在烈日下一個人打籃球,逼出一身臭汗。累了躺在地上,蒸臭汗。就好像臭陳雲意會從每個毛孔冒出來,全都被新陳代謝掉。
運動是個好東西,下大暴雨,她也在操場打球。有一次,實在累壞了,霍作作就直接躺在泥水中。就著滿臉的雨水,狠狠哭了一場,一直對他堅強地笑,轉身後,他不知道她滾在泥水裡,像髒兮兮的小豬。
哭完。她突然就不知怎麼活下去了。
有過多少失戀的經驗都白搭,有多少天涯失戀淪落人作為安慰都白搭。霍作作不意這一次這麼難捱,她用盡了她所能想起的招數,依然感覺不知怎麼活下去了。
事實上,生活總沒有絕對的低谷,在霍作作活不下去的時候,她收到了陳雲意給她寄的生日禮物。
這也許是為了回報她上次給他媽媽的手鐲吧。霍作作感覺陳雲意就是個牛魔王,從一開始,自己就無意中總拉著他的鼻環扯他走,他不情不願地拗著拗著又勉強走幾步,然而他每挪的一步,都將霍作作的興奮和愧疚踐踏得一塌糊塗。不開心的感情,不是一段好感情啊!霍作作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她一定退出到他的安全距離之外,永遠不打擾他……
陳雲意給她的禮物是兩大包乾魷魚。20只,幹魷魚!
隨魷魚寄來的還有陳雲意的一封信:“注意事項:魷魚不是很乾,容易變質,儘快吃完。”
這也叫信麼?霍作作沮喪極了。想把魷魚全都丟到郵局門口的垃圾桶去。
霍作作憤憤地去踢那紙箱。沒想到夾層裡又踢出一封信。她掏出信,展開來看,是陳媽媽寫的:“小霍:……恨與您相處的時間短暫,您那活潑,天真,浪漫的性格給人帶來無限的歡快,使人久久不能忘懷……陳媽媽”,寥寥幾行字,把霍作作忍了好久的淚逼得洶湧。
霍作作抹著淚繼續掏。掏出了陳雲意的信:
“小霍:
你好!
你寄的包包14日已經收到了。我當即寫了一封信。但怕影響你考試,所以壓著未寄。現在想想,也沒有寄的必要了。我們家收到你的禮物都很高興,特別是我媽媽老嘮叨著:“這孩子太懂事了,太有生活氣息了,什麼時候再來呢?”很感謝你在我們家這幾天帶來的活潑氣象。這讓我媽媽特別懷念。
這幾天我一直很內疚。如果我讓你靜靜地離開就好了,儘管這會有一些傷感。聽說你回去後變得沉默了。誰也不愛搭理。這很不好。事情過去也有一些日子了,希望你的心情能夠恢復平靜。我不想你在餘下的兩年求學生活因此而變得灰暗,你能幸福快樂才是我的本意。悶的時候別一個人待著,多到人群中去走走,去發現屬於你的那一份美麗。
祝你生日快樂。也因為怕影響你考試,所以才送上這份遲到的祝福。請原諒。今年你21歲了,有些事情應該學會坦然面對。沉默、迴避或紀念都是不應該的。
我媽媽很想再見到你,我們家隨時歡迎你來玩!
祝:開心 愉快!
雲意”
陳雲意語言藝術的巧妙之處在於他的態度非常明確,你絕對不會誤會他的意思,但卻又總讓人綿綿生出無限希望,欣喜地回頭細思,依然絕望。
此所謂陽關三疊,疊疊斷人腸。
若她給他帶來的僅僅是內疚,面對那麼美好的邀約,再也不能去。
21歲了,不能再任性。要向陳雲意學習。做一個清醒睿智的人,做一個,坦然等待遺忘來臨的人。
只有在某些特別晴朗的月夜,熬刑不過的霍作作,才會放縱自己爬起來去撥陳雲意的電話。她知道陳雲意會躺在**,她知道電話分機會在他床對面的櫃子上,會發出什麼樣的“嘟”聲。只是“嘟”的一聲,她離他那麼近……她就掛了。
2000年的暑假,霍作作雖然個子很小很小,但也一樣被時光拽進了21歲。20歲的夏天過完,她將徹底逃離陳雲意帶來的生命中最為龐大的創痛。
那個無比漫長的假期,說起來其實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