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完美的一天
泡過海水,第二天身體裡從內到外都透著一種懶洋洋的睏倦,舒坦得很,霍作作晚上繼續和陳雲音聊天到凌晨2點,還是陳雲音頂不住睡著了。不眠鐵人霍作作,看著窗外搖搖欲墜的星星,意識彷彿也飄出視窗,雙眼也變成了星星,不知陳雲意睡覺的樣子是什麼樣子。
陳雲意早上倒是來看了霍作作睡覺的樣子。他拍著霍作作的屁股喊:“豬頭餅,太陽晒屁股啦!快起床!”拍了好一陣霍作作才醒來。但她不敢睜眼睛,怕他提起昨天在海里自己那無恥的破事。
陳雲音看著陳雲意打霍作作的屁股,咯咯地笑著,搖霍作作的肩說:“妹妹快起來吧,我剛才見你開眼睛了。快起來讓我弟弟帶你去玩吧。”
每次霍作作起床,都已經不見了陳爸爸和陳媽媽,只見飯桌上擺著美味的海鮮,每一樣她都叫不出名字,吃起來鮮美香嫩,無法停箸。
霍作作問陳雲音:“姐姐,你爸媽去哪了?吃早飯總是不見他們。”
陳雲音說:“等你一起吃早飯!我們全家就餓死了!我爸媽一早就去海邊搶海鮮回來賣。船還沒靠岸,一幫人就衝到海里爬上船搶貨了。去得晚一點,搶不到好貨,不好賣,晚上拿什麼買米回來?”
霍作作震驚了!陳媽媽那麼瘦小乾枯,還要跟人這樣拼命搶海鮮!早上販魚賣錢,晚上買米,這什麼生活啊!
美味無比的海鮮哪,看來不該頓頓吃了。霍作作滿懷歉意地對陳雲意說:“要不今天別去玩了,你帶我去農貿市場吧,我買只雞回來殺,我會做很好吃的燉雞。我們多買些米囤著,不要讓陳媽媽每次賣魚回來還要去買米那麼辛苦。”
陳雲音急了,擺著手退到樓上:“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你們去玩,你們去玩,我不說話了,我走了。”
陳雲意說:“別理她,她就是那麼古怪。”
霍作作一邊把碟子裡的雞蛋炒貝肉全刮到她碗裡,一邊對陳雲意說:“以後讓你媽別老是弄海鮮了,吃膩了。我吃點青菜就可以了。”
陳雲意哈哈大笑:“吃什麼青菜!你別盡給我媽找麻煩!我們這裡青菜比海鮮貴!”
霍作作直咋舌,她多麼喜歡吃海鮮。多麼喜歡這個海鮮比青菜還便宜的神奇的地方啊!她怎麼才能留下來呢?
陳雲意又把他的大單車推出來了,這車給霍作作帶來的陰影不小,每次蹦上車對她都是一種考驗,她以跳水運動員的標準檢驗自己的跳車水平,車子擺幅大的就被扣很多分,當然也被陳雲意罵很多句。
霍作作纏著陳雲意去市場買菜。陳雲意說他從沒去過市場,不知在哪裡。就唱著歌載著霍作作浪蕩在海市的老街道上。
海市的老街道有一種古老的寧靜,兩旁盡是幾人合抱的大樹,盤根虯枝,伸展著粗枝在街道高空相互交織著,遮天蔽日,蔭重綠濃,一看就知道有年頭。人在道上穿梭,完全感覺不到烈日炎炎的苦逼,根本用不著遮陽傘,霍作作的白裙子在陳雲意車後座飄揚著,陳雲意瀟灑的白t恤隨風一次次撫著她的臉。霍作作心想,如果在這老樹上丟幾根菟絲,那可就太美了……
海市老街有特別美的樓群,陳雲意導遊說那叫騎樓,歷史很悠久。
霍作作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那麼古老的西式樓群,那雕飾精美的卷拱,那藝術感很強的浮雕,那大氣的長方柱子和空中長廊……時空裡失落了曾經的繁華,只留下斑駁的灰白。這老騎樓斑駁的白牆邊,彷彿遊離著的故事,不時穿過光陰的妝奩箱,出來打人心房。
霍作作容易被陳年老物事打動,小站一會兒,就有種被這騎樓同化的感覺,恍然覺得自己一直就在這裡,揹著小書包甩馬尾,放學後蹦蹦跳跳跟在陳雲意身後,在騎樓裡玩捉迷藏,吃一樣的零食,唱一樣的童謠。她覺得他們本該在這老騎樓下青梅竹馬,青澀相愛,垂老相依……霍作作拉著陳雲意離開,她怕那白色斑駁的黑影,把她的淚痕掠去,留作它黯然灰白的一道痕。
陳雲意不知這老騎樓攝人魂魄,說霍作作不懂歷史的韻味,建築的魅力。就調轉車頭帶霍作作去公園拍照。
公園空氣清新,綠葉間灑下的陽光特別眩目,陳雲意在竹子上刻霍作作的名字,說要讓海市警察去抓毀壞公物的霍作作,把她拘留起來,不讓她回去考試。他一手抱著霍作作,一手拿著相機伸到前面拍合影,手臂長真是好。
拍了幾張合影,陳雲意便躺在草地上,一隻手拿著相機,一隻手把霍作作按住坐在他肚皮上,從鏡頭裡看霍作作,一邊驚歎著霍作作的豬頭臉之大,一邊猛按快門。說霍作作要是不給他很多很多錢,他就把霍作作的豬頭照沖印放大,貼到男女廁所之間,表示講衛生的豬們可到此隨地大小便……
他自己就是個長不大的調皮的男孩,帶著霍作作轉戰海底公園看“海底世界”時,居然聲稱自己是霍作作的叔叔,要給未滿14歲的侄女霍作作買兒童票。最荒謬的是,售票員小姐毫不猶豫就撕給他一張成人票,一張兒童票了。霍作作對此售票員小姐的眼光除了擔憂無任何建議可言。
陳雲意舉著兒童票像過“六.一”一樣,又喊又跳,笑得要瘋掉。不就是省了6元錢麼?一個大叔高興成這樣!
新的“海底世界”據說投資浩大,走在時代前端,極具觀賞性。遺憾的是還沒開放,但這等待移居的老“海底世界”,已足夠讓霍作作大開眼界。
霍作作把臉貼在玻璃上,壓得扁扁的。她叔陳雲意看著她水裡的大臉,簡直不敢認親戚。而很多奇怪的海底生物卻過來認親了。它們比她還好奇,游到玻璃邊一觸她的臉又遊開,霍作作喜得哈哈笑。
陳大叔拉著蹦蹦跳跳的小蘿莉去看美人魚。
美人魚有自己的“水晶宮”。
當霍作作看到美人魚的真身時。才知道,原來說人像美人魚是罵人醜的,這俗名美人魚,學名“儒艮”的大傢伙雖然胸上長著一對乳*房,直面對人時真有點像女人的身體,但是長得也實在太醜了,眼睛小小賊賊的,還有獠牙。陳雲意那天居然說她霍作作長得像小美人魚!真是人有多大膽,美人魚有多高產啊!
陳雲意還給霍作作買了貝殼項鍊,掛在她的脖子上。買了玳瑁手鐲,戴在她的手臂上。海邊的太陽豔豔的,霍作作的笑意釅釅的……
完美的一天啊!
夜幕降臨,海面上燈火輝煌,烘托得那些海鮮酒樓如同海市蜃樓,夢幻,奢華,浪漫。陳雲意拖著霍作作就要登樓。霍作作怯怯地把他拖回來:“你瘋了!要是沒錢結賬人家留我做女招待怎麼辦?”
陳雲意笑了:“放心,既然請你吃就有錢買單!我媽說家裡的海鮮和這裡的完全沒得比,所以今早給錢讓我帶你出來吃頓好的。如果人家肯留你做女招待就好了!你不想當還有我姐姐啊,我姐姐待業那麼久了。”
霍作作聽到是陳媽媽給的錢,更不肯了,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要賣多少海鮮,才能到這奢華的樓上吃一口?霍作作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這是臨終斷頭飯吧?你直接送我上路便是了,不用如此客氣。”
陳雲意嘆了口氣:“不吃就不吃!這是我們這海鮮做得最有名的酒樓,你可別後悔哦。唉,你不吃,害我也不得吃!霍作作,你就是太聰明瞭,我是想讓你徹底開心一天,然後明天送你走了。”想了想,陳雲意又說:“你那麼聰明,怎麼看不出,我對你一點意思都沒有?完全是騙你回來玩你的。你就是個笨蛋!賠錢送上門給人玩!我現在連玩你的興趣都提不起,你這麼小個完全不合我口味,我喜歡高挑性感的。”
霍作作一句話都說不出。她已經夠覺得自己愛他是個笑話了,哪需要他來提醒?難堪中,她想起莫文蔚唱的那支《電臺情歌》:“誰能夠將天上月亮電源關掉,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瞭……”
高挑性感有林冰月,大方默契有楊崢嶸。陳雲意偏要邀請個隨身帶閹豬刀的霍作作回家,難道他不是比她更犯賤?在人地盤上,晚餐還沒吃,切不可揭人老底。霍作作也只好保持在心裡咒罵陳雲意的狀態。
陳雲意看不到她的臉,就對著她的頭頂說:“你說話啊,受打擊了吧?難過了吧?沒想到男人是這樣的吧?今天我就告訴你男人真實的想法。你不要把人想得那麼美好。明天你就回去吧。然後把這裡忘掉。”
霍作作說:“嗯。”
陳雲意上了車,叉著腿把車撐得穩穩的,他已經習慣霍作作助跑、起跳、整個人重重砸在他車後座,然後拍著他喊:“開車!”可是這次霍作作只是慢慢走到車邊,慢慢地踏著車支架,慢慢地爬上了車,低著頭坐在車後座,一聲不吭地等他踩車。那靜默緩慢的影子很沉重,陳雲意轉過臉,抹去眼裡的潤溼。
回到家,霍作作強顏作笑,舉著相機到處拍。明天就要走了。其實拍不拍,這地方,都在心裡。
拍到扶手椅,陳雲意穿著一件破爛漚黃的t恤和沙灘褲正坐在扶手椅裡,用書擋著臉說穿得太醜不許拍。霍作作怔怔地站在那裡,想起沒見面前,陳雲意在她們的想象中比這醜了不知幾百倍,那時她在宿舍裡,是那麼充滿信心,鬥志昂揚地舉著內褲當大旗,奔跑高呼:“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我要陳雲意!”陳雲意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天霍作作舉著相機拍著拍著就流淚了,她腦子裡的影像,比相機裡的激烈精彩得多……
陳媽媽見有相機,很開心地說要和霍作作合影留念。然後人就不見了。霍作作問陳雲音,陳雲音笑著說她媽媽換衣服去了。等陳媽媽換了一身乾淨平整的衣服出來,純樸而靦腆地笑著,霍作作摟著她,笑眯眯地貼著她的臉拍了張合影。她就很滿足地又去換回原來的衣服了。兩件衣服其實區別不大,土得讓霍作作心酸——她能給這個家庭帶來什麼呢?
如果她有林冰月那樣的身材條件,她一定不會像林冰月那麼委婉。她一定會想辦法留下來與他同甘,與他共苦。
她一定會有辦法讓陳雲意和她共度一生的。一定有辦法的。
哪怕是在他家門口搭個帳篷,她都要守他終老。
幸好她沒有那麼好的條件,她不必持美行凶,非法搭建帳篷了。她撤。她懂得什麼叫“我沒那個命啊,輪也不會輪到我”。
霍作作在憤憤不平中入睡了,明天她將背上她的包包,結束這次莫名其妙的旅行。陳雲意陪了她那麼多天,仁至義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