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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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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92章

“他可曾說什麼?”

送信的又搖頭:“回大人,沒有。”

就在裴鈞不耐煩地皺起眉來,再度凝眸看向手中文書時,那立在門外的送信人走了半道忽又折回來,“哦”了一聲道:

“裴、裴大人,咱們王爺好像……是說了什麼,不過,又好像不是讓帶的話。”

裴鈞連忙又從瓷盒裡又摸出個小金獅子:“什麼話?你趕緊好好兒想想。”

送信的兩眼看著裴鈞手裡的金子,抓耳撓腮狠狠一想,終於恍然:“……哦哦!王爺方才把東西給了小的,抬頭看著月亮,說了句……迷……迷雲……”

這時,那邊姜煊又不安分了:“舅舅騙人!明明還有小獅子的!我也要!”

“煊兒別鬧。”裴鈞心煩地踱到那送信人跟前,把小金獅塞進他手裡,微微傾身湊近他,板起臉道:“你好好兒想,到底是迷雲什麼?”

他臉一肅起來就怪唬人的,嚇得那送信的一個激靈,終於抖落道:“迷迷——迷……迷雲終須散,月華千里光!沒錯沒錯,王爺是這麼唸的!”

——迷雲終須散,月華千里光……

裴鈞站直了身,怔然揮退了那送信的,又被姜煊吵吵鬧鬧地拖回書桌前,目光看向桌上的書冊,長眉輕斂。

——“裴大人認為,天下蒼生,需不需要一輪月?”

他任由姜煊在那已然空了的瓷盒裡翻找,手中再度拿起桌上的《寺子屋輯錄》來,摩挲著書冊緞裱的外封,皺眉回憶著少年時的姜越究竟何時何地曾問過他此問,他又到底給過姜越什麼答案……

無意識地翻動間,突然,他翻到一頁增補,而當中字跡投入他眸底,卻叫他整個人又是一震:

“……學若在官,則永在官,不在民。朝廷當捐撥善款,廣修民學,改私塾、增課業,令民間學塾不僅只授筆墨,更也可授技藝之業,如此,則天下萬民各有所職……”

這一處筆跡同其他地方都不同。這筆跡不再清峻,不再風骨淡然,而是瘦削,勁逸,一橫一豎都似刀鋒,叫裴鈞看來是那樣陌生,卻又那樣熟悉。

這無疑是裴鈞自己的字跡,他當然認得。他也知道這是他二十六歲時,曾在朝會上寫給票議百官的諫言折,一字一句都是為了啟請朝廷廣修民學、造福萬民,可最終,卻失敗了。

此諫失票作廢後,他出殿時曾怒而怨憤,即刻便將這摺子狠狠砸在了御階前的龍頭上,忍不住罵了句:“胡來!都他娘胡來!”

他至今也清楚地記得,那時走在另側的清流與蔡氏一 黨向他投來的,是一種不屑且諷刺的憐憫目光,而當他與張嶺吵起來,被六部眾人誆勸著拉走後,他也從不知道,這一份他多年來都視為敗績的文折,竟會被人悉心收藏裝裱起來,甚至還被做入一本輯錄,直至他再世為人後的今日,這本輯錄才終於有機會遞來他手中。

他抬指撫過這一頁在他記憶中曾老舊至缺失的文字,雙眉緊緊皺起來,在心底默唸著姜越那一句迷雲與月華,一遍又一遍,恍然間,心中有某處似乎明亮起來。

他合上手裡的書冊,在身旁孩童的鬧騰聲裡,搖頭輕笑出來:

“姜越啊姜越,你這是把我往回頭路上逼啊……”

第47章 其罪四十一 · 冤抑(一)

夜色過盡,翌日天晴,萬里無雲。

裴鈞剛起身來練過拳腳,洗漱好往花廳裡坐著,手裡的粥還沒喝,京兆參司宋毅就急急找上門來,說是之前由晉王籤批的拆遷昨日動工了,可今早挖開,竟見地底有水,他便特來問問裴鈞是否開作個井。

宋毅這話說得極謹慎,說完只小心看向裴鈞,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可裴鈞一邊聽他說著,一邊卻漸漸凝了眉目。

只因此問要緊之處,絕不是井。

他囑咐董叔帶走姜煊,獨坐細想來,拆樓之前的文書他都看過,樓是前朝時候就在了,長時以來周遭並無水井,附近散居的百姓用水,也都要去另閭汲取,久而久之居民就都往周邊遷移,空出一小片地來,這便是京兆司想將那處改造為西城囤糧倉的原因。

可早前無水,如今卻有了,這水便出得離奇。而自古王朝百代,治世者尤恐異象,諸如烏鴉撞門、城牆失火等,這地底冒水,也算其一。

裴鈞抬了抬眉,與宋毅對過一眼,彼此面上皆有凝重。

“這事兒幾人知道?”裴鈞放下手裡的粥碗問。

宋毅低聲答:“回大人話,今兒一早打出的水,下官趕忙就來報您知道了,訊息便還掩著。”

裴鈞問:“除了你我,還有人知道這樓是晉王爺籤拆的麼?”

這問點到關節,宋毅趕緊搖頭:“絕沒有了。”

裴鈞稍鬆口氣:“那你就守緊嘴巴。出水之事雖瞞不住,可只要不將此事扯去晉王身上,就大抵還可作巧合平息。往後欽天監若要查,便說文書是我籤的。”

說著他匆匆起身披了補褂,領著宋毅往外走去:“走,帶我去瞧瞧。”

宋毅連忙跟上,此時替他拿著烏紗帽,依舊頗擔憂道:“大人,算命書上總說,水主天下之變,您若將此事擔住,萬一朝中有心人編排您這是要變天易主,皇上問責起來,咱們底下的豈非——”

“胡說。”裴鈞從他手裡拿過烏紗戴上,一容鎮定地駁斥道,“讀過《周易》麼?《周易》說水是什麼卦象?”

宋毅眼睛一轉:“坎為水,下下卦,凶?”

裴鈞仰頭繫好絲繩,瞥他一眼:“沒錯。你們就這麼傳出去,就說是我有大凶之兆了,那蔡家張家怕是高興都來不及,也巴不得這水是我鑿出來的,又哪兒還想要查天象。”

宋毅聽罷,稍稍安心,可待虛扶他上轎後,卻又伏在視窗掀簾問:“……可裴大人,這水原是晉王爺鑿的呀,那到底該解作晉王爺主變,還是晉王爺大凶?這萬一牽扯到咱們司部……”

裴鈞在轎中垂眸聽來,思慮一時,倦然向他揮了揮手道: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先起轎罷。”

被拆的樓房地處西城,此時還在動工。殘瓦舊磚運走後,一片**的地皮便露出來,當中豁開道口子,工人們正帶著鋤頭蹲在邊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

裴鈞下了轎,舉目看去,果真見那豁口中湧出了涓涓的水,早已浸溼周圍泥地,而一旁工人伸手掬起一捧喝下後,還在同人相說清涼。

裴鈞止了步,遙遙看向那仍舊源源不斷冒出地皮的水,不由鎖起眉頭,長長嘆了口氣。

猶記前世,這片舊樓本是由他來監拆的,從頭到尾的文書,姜越是一個字也沒碰過,可這一世,姜越不過只是幫他簽了這最後一道落批,改了這最後一步的蓋印之人,這一片原本規規矩矩拆遷重修的地下,竟就生了異象,冒出了預示大變或大凶的清水……

眼前人影恍惚間,裴鈞好似再憶起了前世問斬後魂飄刑臺時,他望向世間的最後一眼。那一眼曾叫他看見姜越借他之死而兵臨城下,看見姜越因他頭顱而面失血色,也看見了姜越率領兵將攻破皇城、逼宮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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