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雁門關圍困既解，驚魂未定的隋帝楊廣立刻迫不及待的要召見李家兩個兄弟，說要論功行賞，建成受傷，本該是不進宮去的，但是一想到要讓自己那個就小時候進過一次宮的弟弟去見楊廣那個喜怒無常剛愎自用的皇帝，建成也沒那個膽子，無奈之下，他只好在世民的攙扶下入宮，一起面聖。
行宮的建制遠沒有隋朝在洛陽的宮殿來得豪華，卻依舊不失天家氣派，世民小心的扶著建成走過拱門，在即將到達宮殿正門前的時候，幾乎一直掛在世民肩膀上的建成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他順勢拍拍弟弟的手，“謝謝，扶大哥到這裡就好了……”
“沒事？”世民緊緊的看著他，雖然鬆了手，手卻還虛託著他的手肘，另外一手虛環著他的腰，生怕他再象早上一樣摔倒。
今早兩人準備離府的時候，建成連馬都上不了，看著自己兄長在馬背上一個踉蹌摔下來，雖然那道纖長身影被自己一步搶進懷裡，卻還是嚇得世民差點心臟停跳！二話不說，直接把大哥抱上自己的馬背，擁著他一路到行宮——真要摔到地上，那可怎麼辦？他還不得心痛死？
等等、不對，心疼死？
在即將到達行宮的時候，世民終於察覺到自從看到大哥受傷開始到現在，那奇怪的，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感覺是什麼了。
是憐惜。
在他心目中，以前討厭歸討厭，但是他的大哥卻一直都是堅強堅韌，但是，當他親眼見著這彷彿永遠也追不上永遠也超不過的兄長就以那麼決絕而剛烈的姿態倒下地面的瞬間，他確確實實的體會到了何謂心痛。
其實，他是不該心痛的。
他可以憤怒可以狂暴可以傷心，卻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現在心頭縈繞的這點點無法形容的疼痛。
他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什麼，卻知道，他不被允許存在。
扶著兄長下了馬，世民從側面看著那張俊美的面容，有點恍惚，然後他發現，自己下意識的居然就理所當然伸手，扶住了他的身體。
建成低頭一看，對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輕一笑，沒有拒絕的意思，反而柔和的看向自己弟弟，“待會兒面聖，如果為兄出了什麼紕漏，還需要二弟幫忙。”
聽到建成這麼說，世民心頭又是一蕩，剛要說什麼，面前的青年男子已舉步向裡走去，他也只能跟在身後。
入了殿，還沒有宣召到他們，兩人又沒有一點官職在身，只能站在殿門附近。
殿內翻騰反覆，一片阿諛奉承的頌揚之聲，無非都死歌頌楊廣如何文成武德，以天子之尊降服蠻夷等等，他們這些為了驅逐突厥而千里賓士拋頭顱灑熱血的一切都被輕輕帶過，彷彿無足輕重，關於那無數條就此被埋葬在邊關的年輕生命就成了眾臣口中天子聖明的註腳，被輕飄飄的就此揭過。
世民知道這些是必然的，但是他還是不能忍受，年輕面容上神色凜了幾凜，拳頭鬆緊了又握，卻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他，抬頭，入眼的是大哥俊秀容顏，那麼清冷俊美。逆著光，容貌上同時浮動著光明與黑暗。
心裡的焦躁立刻去了，就在這時，內侍唱名，叫到了建成的名字，建成應了一聲“臣在。”聲音不大，但是嗓音清冷，輕輕鬆鬆穿越了人群，壓下了所有人的聲音。
然後，白衣青年翩翩而出，那樣優雅淡定的姿態，猶如白鶴從雲端降落一般。
長袖飄飄，唐國公的世子以驚人的風姿吸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喧譁在瞬間停止，所有的大臣眼睜睜的看著他來到殿前，屈膝跪倒，“臣李建成參見陛下。”
鴉雀無聲。
那種近於凜冽卻翩翩又清雅淡定的姿態甚至震懾了皇帝，楊廣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你就是李建成。”
“臣是。”
“真是少年英俊。”楊廣笑了笑。看向下面，“聽說你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弟弟？”
建成頷首，向身後看去，世民立刻搶出一步，跪倒在地，“臣李世民叩見陛下！”
與建成的清雅淡定不同，世民的俊美是落拓不羈，瀟灑帥氣，他說出口的話擲地有聲，清晰的迴盪在所有重臣的耳朵裡。
“……唐國公有你們這兩個兒子……真是有福氣。“楊廣看了他們兄弟二人片刻，忽然這麼輕輕的說，語氣裡有一種讓任何人也猜不出來的奇妙語調。
建成低頭，“託陛下洪福。”
楊廣的脣角似乎**了下，沒再說話，拍手，立刻，宴席開始了。
楊廣的宴席非常華麗，傾一國之力以供一人片刻之歡的宴席當然華麗，流水一樣奉獻而上的山珍海味甚至讓建成和世民這樣的世家之子都目瞪口呆。
“先前不是說雁門只有二十天的餘糧麼？陛下去哪裡弄了這麼多東西來？”看著面前一堆身為國公之子都認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東西，世民好奇的拿筷子戳戳，悄聲問了下建成。
建成沒有回答的意思，警告性質的敲了敲他的手，就起身去應付那些來敬酒的人。
世民的酒量算好，建成卻是真正的海量，面對朝臣一輪一輪的敬酒全都淡淡然然水來土掩埋。兵來將擋，看得周圍的人一陣倒抽氣，說唐國公世子除了長得俊美之外，酒量也恁般好啊！
到了夜中，酒會才進行到一半，世民不願意再喝，扯了建成就去向楊廣告辭，楊廣挽留了一下，就賞了他們大筆金銀布帛，隨便他們離開。
和哥哥並肩走出行宮，上了馬，世民示意身邊的侍衛走遠一點，他才策馬靠近兄長，看著建成不甚耐煩的扯開衣領散發酒氣。“大哥。”
“嗯？”
“我覺得這次不妙。”
“哦？”建成的眼睛看向了他。剛才喝的酒為他白玉一般的面容塗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顏色，那雙眼卻是極清亮的，漆黑的瞳仁裡盪漾著月亮的波浪，有著柔和而堅定的光彩。
世民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詞，“嗯，我覺得這次……陛下的感覺有點不對。”
建成似乎聽得心不在焉，他拉了拉披風，潔白修長的指頭突兀的進入了世民的視線，把白接骨木一般的指頭差點奪去了世民所有的注意力，他深吸一口氣平復胸口的焦躁，一字一句的說到，“我覺得，從今天以後，陛下會更加忌憚我們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