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帳篷內一時寂靜，滴答滴答，架上滴漏慢響，隨著時間的延長，他心也逐漸放下，這個時候世民才發現自己胸口發疼，原來是忘記呼吸的時間太長了。
“……你希望我怎麼勸服可汗？”
世民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真是長出一口氣！“請可敦修書通知可汗，說後方貴族圖謀不軌。”突厥各部從來就經常造反起來給你看，所以這種事也很經常，義成公主點頭，世民腦袋裡忽然晃過咄芯那張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追加了一句，“不妨請公主暗示一下，就說是咄芯圖謀不軌。咄芯為大汗的弟弟，也確實早就覬覦權位甚久。”
這話倒說得不是謊話，咄芯早就被其兄始畢可汗忌憚，也屢有申戒。
義成公主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的抬頭看他，然後，鮮豔的嘴脣彎出一個冷酷的弧度，她的聲音極輕極輕，“李公子，你要知道，咄芯會是下一任的大汗和我的丈夫。”她忽然從榻上起身，優雅的挽起袖子研墨，卻沒有再看李世民，“你看，我這帳篷裡所有東西都是隋朝送來的，他們之所以還肯看重我，不外乎……”她忽然笑了一下，鮮豔的袖子壓上嘴脣，漆黑的睫毛下勾了硃紅的眼由上往下的看著世民，“我的夫家夠強大。隋朝和突厥，任何一邊，我都不能少，明白嗎？世民。”
那瞬間，還是一個少年的世民有了一種被蛇盯住的惡寒感覺，他直覺的覺得，義成公主恐怕將成為阻擋他的一道阻力。
而未來的歷史將證明，這個一身嫁四可汗的女子，確實成為了他擊退突厥的最大阻力——不過那都是未來的事情了，現在的世民一心一意只想完成大哥交待的任務。
看著面前動都動彈不得的少年，義成公主忽然笑了起來，柔軟的袖子掩著嘴脣，她溫柔的看著他，“不過，你認為這個時候，我的丈夫會相信後方作亂這種訊息而退兵嗎？”
“一定會的。”
“哦？”
“因為，大汗現在的兵馬是聯軍。”世民調整了一下情緒，胸有成竹的看向面前的女子。這次圍困雁門，是東西突厥雙方合力，但是合作的下面，其實還隱藏著雙方數十年來相互攻擊的心結，對於始畢可汗而言，一旦後方不穩的這個訊息被西突厥獲得了，那麼等待他的就必然是西突厥的反口一咬。
世民知道，這話不用說得這麼通透，義成公主是聰明人，她會明白的。
公主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後很輕很輕很輕的開口，“……你在威脅我嗎？嗯？”哼，話外之意是如果她這邊行不通，他會在西突厥那邊下手？
“臣不敢。”世民恭敬行禮，低頭，不讓座上有著硃紅色眼角的女子看到他的眼神。
帳篷裡再度恢復寂靜，片刻之後，公主笑了起來，“你贏了。李世民。”
李世民被安排住在可敦帳篷附近的一個帳篷裡。
這幾日一直在外面餐風露宿，這回總算是睡上一次床鋪了，世民迅速把自己洗刷乾淨，立刻滾到**，翻了翻身卻發現居然給他睡不著了。
遠遠的能聽到狗在吠的聲音，閉上眼就能想像出頭頂上繁星燦爛的點點璀璨。
但是，總覺得身邊少了什麼。
少了一點似乎有些冷但是卻可以熨貼他身體的溫度；又少了一點清雅香氣。
最後，少了這些日夜趕路的時候會均勻撒在他發上的溫軟呼吸。
小心的蜷縮起身體，似乎這樣就可以假想自己還擁抱著兄長的餘溫，世民慢慢閉上眼……
世民是義成公主的客人，自然招待周全，第二天早上他一睜眼，天還矇矇亮，但是外間已經預備好了一盆給他洗漱用的溫水。
世民喜歡早睡早起，一般早上起來之後都精神很好，今天缺不是很開心的樣子，世民掀被而起，面沉如水，似乎心情不好。
走到外間看了一眼溫水，順手端起來就潑出去，眼神在帳篷裡轉一圈，抓了只花瓶到面前，把裡面冰涼隔夜的水倒進去，整個人就把面孔浸到了水裡，直到肺裡炸開似的疼，世民才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頭抬了起來。
水珠沿著他的面容滑下，落到盆子裡，點點滴滴，映照不出一個完整的影像。
世民大口大口的喘氣，雙手撐在盆沿上，瞪著水面上扭曲變形的人影。
他怎麼會夢到那麼離譜的東西？好吧，如果說昨晚因為大哥不在身邊就險些失眠就夠丟人了，那麼昨晚的那個夢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水面漸漸平靜，世民臉上的水珠被熱風一吹，全都熱了起來。
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夢境中的場景。
依舊是建成柳花拂湖的小院，依舊是那個臨水小榭，那人也依舊擁著絕色佳麗，他也依舊站在湖邊遠遠的看著。
忽然，建成抬頭，如劍的眉輕挑，漆黑的眼深若三千弱水，直直的凝視了他，就那麼輕輕一笑，彷彿動了春風沾染了風流，連空氣都風流轉動。依偎在他懷中的女子面目不清，就是覺得極美，而那頭高綰的青絲繚繞蔓延，使得那個笑如煙如霧，分明風流裡又多了一絲捉摸不透。
忽然，天旋地轉，那個女子消失，周圍一切都在迅速倒退，李建成似乎也化成了比他的笑容更朦朧的存在，他下意識的伸手向前一抓——
然後，醒了，醒了之後就非常鬱悶。
鬱悶為什麼夢到大哥會抱著一個女人，鬱悶察覺到自己鬱悶的是大哥抱著女人，不，是其他之外的人——
他對天翻白眼，老天爺……他真是沒救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這種年輕力壯的時候這麼久沒有接觸到女色的緣故，對，一定是慾求不滿！
世民為自己昨晚奇怪的夢下了個定義，但是不知怎的，又想起兄長清雅淡定，似笑非笑的容顏，忽然身上又一熱。
發覺自己思維又朝奇怪的地方飄了，立刻收斂，他思忖：自己的任務已完成，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再停留在這裡，自己和大哥是分頭行事，大哥的任務比自己凶險太多，總是覺得有點擔心……
主意一定，叫上自己的從人，李世民牽出馬來，向雁門而去。
“二公子，我們要去哪裡？”
“去雁門。”
“啊，我們不是應該先回屯衛所嗎？”
“不。”他用力一踢馬腹，□馬兒又是一陣狂奔，“去接我大哥！”
就在他飛奔向雁門的時候，關乎未來歷史走向的一場面談正緩緩拉開序幕……
就在義成公主遣使趨雁門的當天、世民也向雁門而去的時候，三天後，就在始畢可汗接到這封信的第二天，他的帳篷前也來了一個意外之客。
——唐國公世子，李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