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咣噹一腳，李世民踹開了書房的門！
門裡建成正站在元吉身後手把手的教元吉練字，玄霸在另外一邊認認真真的寫字，旁邊挨著他的是建成的長子李承宗。UC小 說網：承宗年紀小，才四五歲，一看到二叔凶神惡煞一般的進來，小孩子被嚇到了，扁扁嘴就要哭，但是建成飄來一個淡淡眼神，玄霸又拽了拽他，硬生生把哭聲嚥了下去。
世民一腳還踹在門上，雙手抱胸，相當不爽的看著他，房間裡卻沒有一個人看他。元吉、玄霸、承宗是不敢，建成卻是一臉無所謂。
他把著元吉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拍拍手笑吟吟的看向世民。
“把門鬆一鬆，我看剛才那一腳把門軸踹偏了，你把它正一下，不然我怕它掉下來。”
世民愣了一下，隨即聽話的把門整理了一下，弄好之後隨即想起來，不對！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看看建成紋絲不動的樣子，又看看拿扇愚蠢的門，怒從心頭起，立刻補上一腳，紅漆大門立刻搖了搖，終於整扇掉了下來！
三個小的噤若寒蟬，建成拍了拍最年長的玄霸，“玄霸，帶你弟弟和侄子到我院子裡去，讓侍衛幫著看看劍術有沒有進步。”把小的打發走了。建成撿了個見光的位子坐下，翹著腳，手攏在膝蓋上，看著面前怒火升騰的弟弟，抿了一口旁邊的梅子露，建成才開口，“這麼容易生氣，對肝臟不好。”
跟他廢話是傻子，世民一步搶近來，單刀直入，“為什麼不准我出門了？”
“……要做新郎的人，還這麼燥怎麼成？”
“我問你！我既然是要做長孫家的女婿，那為什麼我連看看無忌都不行！”世民聲音揚高，一拳擂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你就這麼不願意我跟朋友們在一起嗎？！還是說，我只要過的舒服一點你就不高興？！”
今天早上，他興沖沖的打算去找長孫無忌，但是一到門口卻被攔了下來，說大公子有令，二公子在婚期前不得擅自出門！
他總是這樣！總是直截了當的干涉他的生活！以大哥的派頭告訴他你不可以做這樣不可以做那樣！
他到底還想怎麼樣！
桌子一震，上面的梅子露翻倒，淡褐色的**滴落到了建成月白色的錦袍上，慢慢湮染開來，有如干涸了的卻又被洗褪了的血跡。
建成難得的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他，以一種非常奇妙的眼神看著他。
然後，他略低了下頭，越過世民的肩膀看向外面，早就聽說了這邊的騷亂過來看的僕人立刻心領神會，把所有來這裡窺視的人都趕走。一時之間，偌大的院子安靜了下來。
建成起身，拉住世民，向內室走去，世民本來想甩開大哥手的，但是一接觸到那冰冷肌膚的瞬間，猶豫了一下，還是任長他八歲的兄長牽進了內室。
關上門，建成坐在了世民對面，他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看著面前已經幾乎可以算是一個青年的少年，一向從容淡定的青年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才垂下眼眸，淡淡開口，“……原來我在你眼裡是這個樣子。”
是的，他知道自己在這些個兄弟中，是對世民最不重視，但是，他自問也是盡到了一個做兄長的責任，他也沒有想到世民會這麼看他。
以他的失敗和不快為樂？
這就是他弟弟的想法？這麼想著的時候，心裡的某個部位還是輕輕抽疼了一下。
無論怎樣，他們是親人，他不希望他的弟弟這麼想他。
建成搖頭，“世民，你先坐下。”
老實說，現在建成的態度讓世民很驚訝，在他記憶裡，他這個兄長總是能把他所有的挑釁都反擊回去，但是現在……面前這異常的態度讓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反應去面對。
他也沉默，乖乖坐下。
“世民，你要娶的人是誰？”
“長孫氏！”
“她是誰的女兒？”
“長孫晟！”
“好，那長孫晟是什麼官職？”
“……右驍衛將軍。”世民開始有些明白了。
建成非常認真的看著自己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世民，現在是亂世之秋，我們李家經不起任何一點猜忌。世民，二弟，我現在把你當大人看，你知道嗎？已經有人給陛下上奏摺了，說我潛結英俊，說你與市井亡命謀，二弟，你覺得我們李家擔當得起嗎？”
李世民認真的看著面前的兄長，他把哥哥的每一句話都聽進了耳朵裡，聽著的時候，心下卻有了點惻然。
他十六歲了，這卻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和兄長好好的、認真的說話。
“不是我不讓你結交朋友，而是想讓你收斂一下，這個時候，我李家不能給任何人以把柄。”說完，他看著世民。“你明白了嗎？”
“……那也總要讓我和朋友們見面吧……”他低頭咕噥。
“總會找著讓你出去玩的機會，大哥也不可能關你一輩子對嗎？”說完，摸摸他的頭，建成向下一看，把他的手握了起來。
世民自己都沒發覺，剛才他一拳捶在了桌面上，用力過猛，有些木屑刺到了肉裡。
建成出去拿了包紮的東西回來，捧住世民的手，輕輕為他挑出肉裡的刺。
日光從窗戶裡斜射過來，照在建成臉上，為那白皙的膚色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從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建成挽起束冠的發和頸項乾淨利落的界線，因為低頭的關係，建成的脊椎在健康白皙的面板上微微隆起，優雅的線條一直延伸到月白衣衫的深處，然後，不見。
建成垂著眼，長而漆黑的睫毛微垂，世民只能從他眨眼的翕動間看到那雙深沉卻莫名帶了琉璃一般寂色的眼睛。
室內變得很安靜。
世民覺得手上時不時傳來一點微微的刺疼。
建成的手很穩定，只帶給他一點點疼痛。
世民安靜的看著他，直到胸口都發疼了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屏著氣。
他生怕驚動了此刻的建成。
他不喜歡建成，他對自己說，但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
“好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建成忽然開口，然後站了起來，但是因為低頭太久的緣故，他晃了一下，世民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他，建成半個身子靠在了他的懷裡。
建成體溫偏寒，遠比空氣低寒的溫度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就這麼熨貼了過來。
那是瞬間的體溫。
然後立刻消失。
建成扶住了桌子，對著世民微笑，“那，扯平了，你幫了我，我幫了你。”
說完，建成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回頭，看著還呆在房間裡的世民，他對他擺擺手，“對了。不要忘了，把門修好，那是你踹壞的。”
“！@￥％^&！”世民在心裡又是一頓圈圈叉叉，但是卻難得沒有直接罵出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罵出口，他只知道自己果真去拿了工具，認認真真的修起了書房的門。
為什麼呢？不知道，硬要說的話，就是建成的體溫那時還殘留在他懷裡的緣故吧……
當天晚上，和妻子就寢的時候，建成忽然很感慨的說了一句，世民長大了啊，終於連門都會修了。
同時，還在挑燈練劍的世民忽然一陣無名惡寒。
很寒很寒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