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茉莉從未感覺一個小時有這樣的漫長,她和其他上百隻的虎皮鸚鵡們蜷縮在這個狹小的籠子裡,驚懼地等待著下面可能會發生的事。
茉莉已經很深刻地能感覺到,天亮了,外面的世界,太陽還是一如既往地跳出海平面,將陽光拋向萬物,新的一天又來到了。然而此刻,茉莉卻沒能看到今日初生的太陽,傷心中又透著委屈與絕望。
茉莉像熬過了漫長的一年一樣,當籠子頂部的黑布被刷的一聲掀開,啊!好刺眼的光!所有的虎皮鸚鵡都不由自主地用翅膀遮擋了下自己的雙目,在黑暗的環境呆太久,這平常的光倒一時刺得他們的眼睛無法睜開。
茉莉的眼睛被光刺得滲出了幾滴眼淚,漸漸地,她眨巴了幾下眼睛,適應了周圍的光線。
都已經早上八點多了吧,茉莉環顧四周,發現此刻並沒有人在周圍,但是她知道一定是那個能將這麼大個籠子抱起來的男人帶他們來的。
“這應該就是那個男人的家了。”那隻母虎皮對茉莉說。
“那我們以後。。。”
“對,以後應該就會生活在這了,其實籠捨生活也很平靜的。”
茉莉默默地趴下了身子,將身子和頭趴成一條直線,下巴抵在了鐵絲籠底上,一副委屈而又無奈的樣子。
這鐵絲底硌得茉莉的下巴生疼,茉莉不情願地挪動身體,移到了籠門口,一刻不停地眺望窗子外面的藍天。
“孩子啊,來吃點東西吧,總要面對現實的,你還活著,生活還在繼續不是麼?”那隻母虎皮勸著茉莉。
“我不想吃。”茉莉淡淡地說了一句,此刻她的內心,塞滿了傷悲。
耀世,你在哪兒?
我到現在也沒有回去,爸爸會不會很著急?
藍衫和藍斑,我好想你們。。。。。。
茉莉想著想著,淚水又噙在了眼裡。
母虎皮還在勸著茉莉,但茉莉一概聽不進去,她不知道母虎皮說了什麼,她想著她自己的心思。
一陣悲傷過後,茉莉雖然繼續軟軟地趴著,但她的眼神開始活躍起來,不似剛才那般呆板憂傷。
茉莉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她不懂人類的居住地,從出生以來就連人類本身都沒有接觸過。她當然不知道這是人類的房間。
忽然,她的眼神聚焦到了牆壁上。
是爸爸?哦,不對!她渾身的毛微微一彭,繼而迅速收緊,她趴著的腦地忽然抬起,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
她看到牆壁上,有很多同類?!茉莉真不敢相信,她們有藍色的,有綠色的,還有許許多多茉莉沒有見過的顏色,這些,都是虎皮鸚鵡。
有的展翅欲飛,有的梳理羽毛,有的已經展開了翅膀,在空中滑翔。可是他們為什麼都不動?茉莉眼裡一片迷惘。
凝視半晌,茉莉的眼光低垂了下去,透著無限失望,她明白了,那不過,是一些印在紙上的圖片罷了,他們根本就沒有生命嘛。
等等!有同伴的叫聲!茉莉剛伏下的腦袋又嗖地抬起,這聲音絕不止來自於自己所待的這個籠子,還有。。。。。。
她聞聲向右看去,右邊的一座高臺上,還放著一個巨大的籠子,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原始綠虎皮鸚鵡,他們一看就知道都是野外被抓來的啊!看起來他們在這裡待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那麼加上她所在籠子裡的虎皮鸚鵡,也有三四百隻虎皮鸚鵡了,要是在野外,大大小小也是個族群了吧。茉莉寂寞地想。
正當茉莉感到十分失落之時,左邊忽然也傳來了同伴的聲音,是兩隻虎皮鸚鵡的聲音。
茉莉甚至聽出了他們是一公一母。
當茉莉忽然聽到那個母虎皮發出的聲音時,她莫名地一陣激動,猛地將頭調向左邊。
那是一個比茉莉他們待的要華麗得多的籠子,雖然比茉莉他們的這個小很多,但是那個籠子很精巧地設計成屋頂的形狀,裡面還有可供棲息睡覺的塑膠小屋子。
公鳥是一隻渾身雪白的虎皮鸚鵡,天哪,茉莉從來沒有看過身上連虎皮條紋都沒有的虎皮鸚鵡,那還叫什麼虎皮鸚鵡嘛。茉莉想。不過那隻公虎皮真的很帥,雪一樣的白毛配上他深邃的藍色鼻臘,顯得帥氣無比。
茉莉眼神一轉,當她的眼神落在那隻白虎皮身邊的母虎皮身上時,她的呼吸瞬間凝結住了!
她雖然已經年紀不輕,卻流露出中年虎皮特有的那份高貴氣質。
身材嬌小,溫柔綽約,身上絨絨的綠色清麗絕俗。
但這並不是讓茉莉練呼吸都屏住的原因。
這是一種什麼樣兒的特殊感覺啊!當茉莉看到她時,她的心瞬間融化了,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了心頭,暖暖的,薰薰的,薰得她的兩眼一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淚水。
茉莉也不知道,心中就是滿滿的感動,那種失散多久再次相見的感動,那種久別重逢相泣擁抱的感動。
如閃電劃過天空時引人注目,又如春風拂面般溫柔酥軟。
一瞬間,茉莉空白的腦子裡忽然蹦出了兩個字,就兩個字:媽、媽。
媽媽!你是我的媽媽!強烈的預感佔據了茉莉的心靈,她已經深信不疑,她就是媽媽,那個曾經在爸爸故事裡出現,在自己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媽媽!儘管她從來沒見過,但是許多年後,她仍能將媽媽一眼認出。
她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似乎是茉莉注視那隻母虎皮久了,似乎是某種特殊的心靈感應,那隻母虎皮緩緩回首,目光觸到了茉莉滿是淚痕的臉龐。
茉莉很清楚地看到,當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時,也詫異地跳動了一下,彷彿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雙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落下一片柳葉,瞬間漾起一圈圈漣漪。
這同樣美麗的雙目,茉莉也有。眼淚從茉莉美麗的眼睛裡流出來,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彷彿有無數的話語要對她訴說。
那隻美麗的母虎皮卻從頭至尾地抖動了一下羽毛,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扭過了頭,再也不看向茉莉。
媽媽!茉莉的喉嚨裡已哽咽一片,她的身體在哽咽中抽搐著,她只能在心裡無數遍地呼喊著自己朝思夜想的媽媽。
我一定要出去,她就是我的媽媽,我要去找她!茉莉望著被細鐵絲擰緊的籠門,她一時間瘋了一樣地去啃咬那個擰成麻花的鐵絲,尖銳的鐵絲刺得她的嘴巴鮮血淋漓。
“孩子啊,這樣不行啊!你會害死自己的呀!”那隻母虎皮很捨不得茉莉。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茉莉嘶聲力竭地喊道。
“出去也要等待機會,孩子啊,好好愛惜自己呀!”
茉莉咻咻喘著氣,母虎皮的話倒是讓她冷靜了幾分,是啊,要等待機會!可是,到底該怎麼做?
茉莉重又將自己的身子趴成一條直線,冰冷的鐵絲底讓她保持著清醒。
冰涼的鐵絲讓茉莉鎮靜,鎮靜下來的茉莉想到了父親。
她想起,爸爸小時候也是一隻被關在籠舍裡的鳥,後來他尋找到機會逃了出來,他是怎麼逃出來的呢?茉莉努力回憶著,回憶那個珍珠斑講過的自己一生的長篇故事。
她忽然憶起,珍珠斑當年趁飼養員進來拿吃乾淨的果核時,溜了出去,那時候,飼養員一定會開啟籠門的!
茉莉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興奮,她掃視籠子四周,正巧,籠子底部有人類放的半隻已經變成鏽紅色的蘋果,這還是一天前放的。
茉莉靜靜等待著,等待著那個男人開啟籠門來拿走開始腐爛的蘋果。
第二天,男人來了。
在高大的男人面前,即使已經計劃好守著籠門的茉莉也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她努力壓制著狂跳的心,裝作很淡定,這種感覺真是太難受了!
果然,就像茉莉計劃的那樣,男人擰開了鐵絲,長長的手臂伸了進來。
昨天,茉莉就故意把果核推到籠子最裡面,好讓男人伸手進來拿的時候時間能長一些。
現在,是時候了!
茉莉鼓起勇氣,像當年的珍珠斑一樣,一個飛躍到籠門口,但她比珍珠斑幸運得多,那個男人此刻手臂正伸到籠子最裡面,她一下從他手臂旁邊的縫口竄了出去!
拍打了幾天沒運動的雙翅,起飛!啊!飛翔是多麼美好啊!囚禁了幾天,她現在是如此珍惜她的每一次飛行,自由真的是太寶貴了!
男人剛反應過來,從籠子裡伸出了手臂,扭頭看著飛行在房間裡的茉莉。“該死!”他罵了一句。
茉莉知道現在降落無疑於是再次被抓住,不,她不會再被抓住回到狹小的籠子裡去了!她一下飛出窗外,就看到藍色的天空中悠然飄飛著幾朵潔白的雲。
自由,她現在又奪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自由!她從心底的高興,她萬分感謝爸爸,即使不在她身邊,也能給予她莫大的幫助。
男人罵罵咧咧了一陣,離開了房間。畢竟有這麼多的虎皮鸚鵡還在籠子裡,飛掉一隻也沒什麼。
茉莉多想在清澈碧藍的天空下滑翔個夠,讓她盡情地與自由同行,可是,男人剛離開後,茉莉趕緊從窗子那又迂迴,直向那個關著一白一綠一對虎皮鸚鵡的華麗籠子飛去。
此刻,在她的心裡,自由已經遠不及母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