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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36.二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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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嬸子

李春光到底沒去女同學家。

晚上,他帶了一瓶糖水橘子罐頭和一封餅乾,到二嬸子家去了。

二叔活著時,他們一家從老宅子搬出去了,搬到了村子南頭。

他們家蓋了四間堂屋,兩間灶屋,外帶院牆和門樓。

房屋的牆是外包青(裡層是坯,外面包了一層磚),房頂是瓦剪邊(房坡靠房簷處蓋了一些細瓦),當時在村裡是很顯眼的。

那時二叔在公社水利站工作,村裡不少人議論,二叔是把修水利的材料倒騰回家蓋成房子了。

李春光來到二嬸子家的院子門口,推了推,門從裡邊上著。

他敲了兩次門,裡邊才有應聲,問是誰。

聽聲音是二嬸子,二嬸子的聲音像是有些警惕,也有些害怕。

李春光說是我。

二嬸子到了大門後面,仍不開門,問他是誰。

李春光喊了二嬸子,說了他的名字,二嬸子才把門打開了。

院子裡是黑的,堂屋裡沒點燈,也是黑的。

二嬸子問著春光什麼時候回來的,摸索著到堂屋點上了煤油燈,並把煤油燈移到堂屋當門的桌子上。

桌面上落了一層塵土,很髒,不知多久沒擦過了。

李春光把餅乾和罐頭放在桌子上,說來看看二嬸子。

二嬸子說了當地人通常說的那套客氣話,說來就來了,還帶東西幹什麼。

李春光見二嬸子頭髮很亂,衣襟耷拉著,釦子還沒扣,像是剛從**起來的,就問二嬸子這麼早就睡了,晚上沒吃晚飯嗎。

二嬸子說現在沒什麼重活,不餓,晚飯就不吃了。

李春光見二嬸子瘦得眼眶大大的,眼睛都陷下去了,臉上非常憔悴,知道二嬸子家的光景大不如以前了。

二叔在世時,他們的日子在全村是數得著的,可以說吃不愁,穿不愁,花不愁。

二叔出門進門有加重腳踏車,口袋裡經常裝著菸捲。

腳踏車嘩啦一響,二叔從公社回來了。

村裡人剛迎上去,他一手扶著車子,另一隻手就把菸捲掏出來了。

那時二嬸子吃得又白又胖,比村裡哪家的女人都胖。

農村誰家的日子是否過得富足,如意,是以家人吃得胖不胖來衡量的。

二嬸子吃得胖,是二叔家日子好過的一個標誌。

二嬸子也識些字,在村裡算是有化的人。

加上二嬸子見誰都笑著,從不傲人,人緣很不錯。

二叔家有兩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三個孩子都穿得光鮮鮮的,讓村裡的孩子眼熱。

過年時,二叔家買的蠟燭很大,鞭炮也最長。

一掛鞭炮老也響不完,那準是二叔家的鞭炮,孩子們哄叫著跑到二叔家拾炮去了。

因為二叔敗了,這個家就敗了。

李春光看見,二叔的那輛腳踏車還在牆角的暗影裡放著,只是泥點斑斑,鏽跡斑斑,破舊得不成樣子,跟一個廢鐵架子差不多。

李春光不大相信一輛腳踏車會破舊得這麼快,問二嬸子這是二叔那輛腳踏車嗎。

二嬸子說是的,他二叔死後,腳踏車這個借罷那個借,誰借,她都不敢不借給,誰借走了都不愛惜,摔壞了也不給修,很快就成了這樣子。

二嬸子剛說到二叔,二嬸子家的小女兒從**爬起來了,依偎在二嬸子懷裡,眼巴巴地看著桌子上放的罐頭和餅乾。

小女兒穿著棉襖,敞著懷,下面光著小腿。

二嬸子問小女兒起來幹什麼,讓她回到**去睡。

小女兒不去睡,往二嬸子懷裡擠得更緊些,指著桌子上的罐頭和餅乾,問那是什麼。

二嬸子把小女兒的手打了一下,說什麼都不是。

李春光讓二嬸子把餅乾拆開,給小女兒吃。

二嬸子沒拆,說小孩子太沒規矩。

二嬸子喊睡在屋裡的二兒子春滿,讓春滿起來,說:“你春光哥回來了,你還不起來跟你春光哥說說話。”

二嬸子家的兒子跟李春光一樣,都是春字輩,二嬸子的大兒子叫李春風,二兒子叫李春滿。

春滿沒有說話,但床箔響了一陣,像是在穿衣起床。

李春光問二嬸子:“春風呢,還在上學嗎?”二嬸子還沒說春風在哪兒,眼淚先下來了。

二嬸子說,春風本來該上高中,可上高中都是憑貧下中農推薦,你叔的事一出,就沒人推薦春風了。

春風失了學,在家呆不住,自己跑到外頭去了。

說是出去找工作,工作沒找著,卻被人家當盲流送回來了。

送到公社那天,大隊通知二嬸子去領人,嬸子來到公社院裡,見春風被五花大綁著,靠一堵牆坐著。

春風赤著腳,光著頭,衣服爛得跟雞叨的一樣,沒有一塊好地方。

二嬸子一見春風就心疼得哭了。

而春風怒著眼,惱著臉,不喊二嬸子娘,也不跟二嬸子說話,把臉一別,別到一邊兒去了。

春風在家裡呆了不到三天,又跑走了,這一走又是兩個多月,是死是活還不知道。

二嬸子一邊說著,一邊撩起衣襟子擦淚。

春滿從屋裡出來了,也不跟李春光打招呼,在一個小凳子上低頭坐下來。

二嬸子讓他喊哥,他才勉強喊了一聲哥。

李春光去當工人的時候,春滿正讀初中一年級,按年頭算,春滿該讀初中三年級了。

李春光問春滿是不是正在上學。

春滿不吭。

二嬸子說:“你哥問你話呢,你啞巴了?”春滿這才搖搖頭。

李春光問為什麼,春滿仍不說話。

二嬸子替春滿答話,說那死鬼(二嬸子把二叔稱為那死鬼)出事後,春滿的同學把春滿也喊成反革命,還動不動把手指頭當槍,對著春滿比畫,春滿受不了,就不去上學了。

春滿這才開腔,有些惱怒地制止了嬸子:“別說了!”二嬸子對李春光說:“你看看,現在我成了這個家的罪人,在外受人家的氣,在家受孩子的氣,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我上輩子不知做了什麼惡,這輩子遭這樣的報應。”

停了一會兒,二嬸子又說,她現在成了反革命分子的家屬,貧下中農開會不讓她參加,地富反壞右開會才讓她參加。

她跟別的婦女幹一樣的活,她的工分卻是最低的。

到年底,生活困難的貧下中農家庭,隊裡可以照顧一些工分,她家一分也得不到照顧。

雖然拿到一些人口糧,把糧食賣賣還人家欠款,糧食剩得就不多了。

說到這裡,二嬸子說了實話,說她家天天晚上都不吃飯,不是不餓,能省一頓是一頓。

春滿大概不願意聽母親再把苦訴下去,猛地站起來,對抗似地又回到屋裡睡去了。

趁著人人說話不注意,二嬸子的小女兒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桌子前面去了,在悄悄地用手指頭摳那包餅乾的封紙。

二嬸子聽見了聲響,發現了女兒的小動作,厲聲說:“別動,再動我把你的爪子剁下來!”小女兒下得一愣,趕緊縮回了手,退到一邊去了,把手指頭放進嘴裡。

李春光鼻子一酸,心頭湧起一股悲哀。

他沒有想到,二叔的事會給他們家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

他想到過,二嬸子和孩子會受到一些歧視,生活境況會不如以前,還不至於破落到這種山窮水盡幾乎過不下去的地步,看來二叔的事對家庭造成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李春光再次建議二嬸子把餅乾拆開給小女兒吃,見二嬸子還不放話,他走過去把餅乾封撕開,捏了幾片餅乾,給二嬸子的小女兒。

小女兒膽怯地看著二嬸子,把餅乾接了。

二嬸子命令她:“給你二哥吃兩塊。”

春滿在屋裡接話:“我不吃,餓死我我也不吃!”李春光聽出來,春滿貌似決絕的聲音裡帶的是哭腔。

李春光能理解春滿苦悶和痛心的心情,他原來在老家急於走出去,就整天痛苦不堪,而春滿少小的心靈所承受的壓力比他大多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遞給二嬸子,讓二嬸子給家裡買些糧食吃。

二嬸子卻推著手不要,說春光在外面掙點錢也不容易,她哪能要春光的錢。

李春光說,他的工作還是二叔幫著安排的,要不是二叔幫忙,說不定他現在還在家裡種地。

都是一家人,他不說感謝的話了,要是二嬸子不嫌錢少,就把錢收下,這是他的一點心意。

二嬸子聽李春光這麼說,不好意思地把錢接下了。

二嬸子接下錢卻不裝進口袋裡,放在桌子上了。

二嬸子說,那死鬼出事後,她還擔心人家會把春光退回來呢,還算不錯,人家沒把春光退回來。

二嬸子接著說起李春光二叔的事,說那死鬼足在公社北邊的河坡裡槍斃的,她不敢去收屍,還是春光的父親拉著架子車把那死鬼的屍體拉回來的。

要說天底下還有好人,春光的父親就是最好的好人。

別看春光的父親成天價不言不語,遇到事卻敢作敢為。

那死鬼的屍體拉同來後,族裡的人不讓埋在老墳地裡,說那死鬼不是好死,丟了李家祖宗的人。

後來只好把那死鬼埋在村西一塊地的地頭,墳很小,在地上趴趴著。

李春光說,哪天他到墳前看看,給二叔燒點紙。

李春光要走,二嬸讓他再坐會兒。

門開著,院子裡很黑。

二嬸子家好像沒餵雞,也沒餵羊,院子裡寂靜無聲,處處都是黑暗的陰影。

陰影似乎很強大,已堵了門口,堵了視窗,隨時準備撲進屋子,把小燈頭撲滅。

李春光往門外看了一眼,彷彿覺得黑暗中有一個身影,那是二叔。

二叔個子比較高,人也比較瘦,在孩子面前很有幾分威嚴。

有時二叔也唱唱歌,他唱的多是一些軍歌,嗓音渾厚,鏗鏘有力。

據說惡死的人都是很戀家的,鬼魂時常回家暗顧一下。

還據說,惡死的人怕嚇著家裡的人,回家前都要修飾打扮一下。

他們的修飾打扮不是面面俱到,而是有所側重,拾遺補缺,缺什麼補什麼。

比如說惡死的人被人打斷了腿,那麼他們回家前就先把腿接上。

大概陰間和陽間的尺度不大一樣,他們的腿接得有些長,比過年時踩高蹺的人腿還長。

按這種說法,二叔會重點修飾他的頭。

二叔會把他的頭修飾得有多大呢,會不會比大斗盆還大呢!頂著鬥盆一樣大的頭顱的二叔,也許不認識他的侄子李春光了。

李春光還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董瑞雪,他知道,二叔曾帶董瑞雪到這所房子裡來過,二嬸子也請董瑞雪吃過飯。

他惱恨自己不該想起董瑞雪,不該把董瑞雪和二叔聯絡起來。

他不能在二嬸子家裡呆了,萬一二嬸子提起董瑞雪來,他會難堪至極。

李春光站起來了,說天不早了,他要回去。

二嬸子站著又跟李春光說了幾句話。

二嬸子雖說沒提到董瑞雪,但話裡邊的意思跟提到董瑞雪差不多。

二嬸子以很負責的態度,勸李春光千萬不要在城裡找物件,說城裡那些女人都是害人精。

要不是城裡那些害人精跑到鄉下來害人,李春光的二叔就不會死,他們一家就平平安安。

那些害人精到鄉下就是專門害男人的,她們把人害死,拍拍屁股就走了,回到城裡照樣穿光的,吃香的,可那些被害死的人家呢,就人不人鬼不鬼,再沒了一天好口子。

李春光不敢贊同二嬸子的說法,也不敢反對,怕一接二嬸子的話,二嬸子說起來沒完沒了。

他要二嬸子早點休息吧,他改日再來,開始往外走。

二嬸子大概平日裡撈不到一個人說話,話一開頭,有些收不住,李春光往外走著,她跟在後面還在說。

她說她恨死城裡那些害人精了,要說犯罪,那些妖精才是罪人呢。

李春光腳下不知絆著了什麼東西,往前跌了一下。

二嬸了讓他慢點走。

他說沒事,趕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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