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程彩怡。”
此話一出,奇山深知他與亦子緣分已盡。
說實話,亦子這個女孩子,他是喜歡的,甚至是,愛的……從他見她第一眼。只因人世間之巧合,他們註定要互相仇恨,小時候,他總想欺負小木梓,因為他嫉妒,嫉妒亦子只在乎木梓一個人。他一心想得到亦子,直到長大後的木梓找到他,讓他為他們做體外受精的手術。他才知道他輸了,因為有人已經想和她成家生子了,雖然是偷偷貓貓,但他只是愛亦子,卻沒想到未來。
冰冷的手術刀刃劃開她雪般面板的瞬間,他就覺得她如冰山之紅蓮,她太珍貴了,所以岌岌可危,他保護她,似乎是代替了木梓般保護她。
他承認他輸了,但他不會讓木梓贏,他深知亦子脾氣秉性,亦子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找木梓大發雷霆,即便之後知道真相也晚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六月六號。
老樹被蛀空了,暴風雨要來了,蟲兒知道麼,鳥兒知道麼?
全晚了,全完了。
奇山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難以自拔,等他緩過來才發現亦子已經離開了。
正午,校園裡的樹都站在自己的影子裡,漫長的路便全都暴露在陽光下,亦子覺得連樹都自私。
真晒,晒得眼皮發紅,眼睛眯成一條縫。
木梓的手機終於打通了。
“孩子是誰的?”亦子劈頭問道。
“怎麼……想問這事?”
“說,孩子是誰的?”亦子急了。
“是我們的。”
“我們?那明明是程彩怡的孩子,你為什麼要說我們!你騙夠了沒有!”
“你到底怎麼了?你聽誰說什麼了?為什麼不相信我!韓亦子!”木梓也急了,亦子覺得耳膜發顫。
奇山跑了出去,遠遠的,他看到烈日下孤獨的影子。
他手機在響,他沒接。
“你給他打電話了?”奇山問。
亦子哭著點頭。
“他說什麼?”
“他說……他要聯絡做手術的醫生,他說……你手機在響……”
奇山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他可以不接,只要他不接,亦子現在就是他的,這樣脆弱的亦子,他可以用他的懷抱滿滿籠罩她。
“你信他麼?”
“我信……我信……我什麼都信……”亦子哭的有些恍惚了。
“桑奇山,桑奇山麼?我是皇甫木梓,當初做手術的證明,我現在需要一份,還有,幫我聯絡親子鑑定中心……”
木梓急切的聲音從桑奇山的手機裡闖出來,擴音,聲音的鐵蹄踐踏在奇山手上。
奇山按了靜音鍵。
靜。
“這是……什麼?”亦子忘記了流淚。可她看見桑奇山眼圈紅了。
“這是什麼!”亦子抓住奇山的衣領。
“你信我麼?”奇山問。
亦子突然僵住了,湯婆婆來了。
“我,從來沒懷疑過你。”亦子道。
湯婆婆的拉鍊被扯開了,嘴脣都是血。
這話,同蟲,鑽進奇山耳朵,咬他,咬他。
木梓撂下電話,桑奇山剛剛同意幫他,可他總覺得怪,但亦子為什麼會認為孩子不是她的?程彩怡作怪麼,可她怎麼會信她?
明天就要考試了,可木梓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快急死了,亦子不會尋死吧,她哭的那麼傷心,是不是要找她去?他給亦子打電話,卻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
盛七徽叫木梓吃午飯。
“你緊張了?”
“啊?沒有。”
他坐立難安,卻不得不在他母親面前表現的坦然。
午睡,盛七徽在旁邊陪著他。
突然他收到亦子的簡訊,“來找我,我在你的小家。”
木梓瘋子般跑了出去,後面是盛七徽和他家保安。
胳膊擰不過大腿,木梓沒能開出大門。
盛七徽威脅他,如果他沒有明天后天沒有按時出現在考場的座位上,那他就甭想再見到亦子了。
同樣的話盛七徽也轉達給了亦子,那時亦子**著身子,趴在**哭成淚人。
好在她也明白,現在在這裡哭死也沒用了,便強打著精神,穿戴好,回學校了。
身體疲憊醒得卻早,鼻子裡有蚊香味兒,淡淡的,如檀香,不適應,騷起鼻子的癢,趕緊窩進薄被裡,打了個噴嚏。睜開眼,見窗簾縫隙中有淡青的光。凌晨四點十一,很詫異,這天亮的這樣早了?
一下子睡不著了,躺在全身不舒服,便起身出去了。
樓道里,另一側的窗子裡極黑,挨著亦子近的這一側則不然,從窗口裡可以看到一條小路的轉角,一盞橘紅色路燈窩在楓樹葉子裡,在地上投下楓樹葉子的五角形影子,倒彷彿是在傍晚。
她立在窗邊,樓道極靜,可耳朵裡卻又一種清脆的持續性的聲響,一兩秒後才醒悟,那竟是蟬鳴,並不是“知了,知了”斷斷續續的那種,亦子有點懷疑這是不是蟬叫,難道是幻聽?
捂下耳朵又放開,確定不是自己的問題。
笑了一下,轉身去水房,從那裡的窗子能看見宿舍區門口。
主道上亮著的都是濃重的橘紅色的燈,唯獨警衛室不同,它那裡是白熾燈,遠看,黑濛濛黃乎乎中只它是白亮的一團,像兄前彆著的一朵白蘭花。
亦子突然想哭,那一朵白蘭花。
約莫站了十來分鐘,天好似突然亮了許多,白蘭花也淡漠的要融入天際,便想到張的小說,薇龍見到“園丁”的事,也忙往門口處看,巧看到一個男同學從卷門小縫隙中進來,走的跌跌撞撞。
盯著那人看,直到出了視野看不見,才發現自己竟從窗戶中探出大半個身子,連自己都被弄笑了,收了身子回來,鼻子裡又有一股子香氣,,沒想到學姐們點的蚊香都到水房了,只是一直離窗子太近,被外面的冷空氣稀
釋了。
見這天快大亮,亦子突然一陣恐慌,立刻轉身回宿舍,臨過樓道窗戶時卻又往外看了一眼,便見那楓樹葉子下面的燈光沒多大變化,仍舊一副傍晚的錯覺。
躺在**,蟬鳴就聽不見了,只有充電臺燈在響,關掉了,也只寂靜了瞬間,因為馬上就聽到鼾聲,輕微的吸氣呼氣聲,翻身聲,還有窗外,打掃衛生的車軸聲,老人的咳嗽聲,路上馳過的車聲,她想木梓一定在睡夢中,昨天一定很累。再後來,好似天地都晃了一下,聲音都不見了,亦子便又睡了過去。
醒來時眼角有淚,她想木梓,好想好想,她此時就是個破敗的布娃娃,被小主人扔在垃圾隊裡,再也見不了天日。
如果可以,木梓就是那個小主人。
亦子蜷縮著身子,她想到,桑奇山要報復桑文德了,可她不能阻止,怎麼辦,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木梓的盾牌消失,而且她答應過臭魚,要把事情拖延到九月後。
然後她突然想到一個人,那是邵貴芬的兒子,邵逢君。
編纂著各種藉口,十一點,亦子撥通了躺在手機卡里,孤寂長久的號碼。
通了,她緊張的到手發麻。
“密斯……韓嗎?”
“噯,阿君……”
亦子把桑奇山抓住桑文德的把柄的事說了,邵逢君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是他想的不是桑文德的事,而是前幾天汪青玄和他講的話。
“你把皇甫木梓吸收過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這個,你都知道了?”邵逢君有些許驚惑,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笑臉。
“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打算‘順水推舟’幫你一把。”汪青玄說著,手指跳躍在堅韌的面板上。
“你打算怎麼辦?”
“桑二公子,最覬覦的就是他家三公子,把那小孩子放進去,找一個引子讓他發現,到時候桑文德也完了,你也得到你要的了。”
“可你會不會受牽連?”
“全都推給桑文德,反正也是他先乾的,以他現在的處境,百口莫辯。”
邵逢君想了一會,也是,那間藏屍體的地下室絕大多數是桑文德的人命債,其餘零零星星的,牽扯不少人,但總也牽扯不到汪青玄和自己身上,桑文德現在幾斤幾兩,誰都知道,他不擔著誰擔著?
“那你去放線吧,釣上了,一起養著。”
“阿君,你還在麼?”
“哦,我……好,我幫你,但我想應該先見一面。”
“好,我都聽你的。”亦子答應,卻不知道一張罪惡血口張著,等著她。。
掛了亦子電話,邵逢君給汪青玄發了條簡訊:“魚上勾了,前面的好戲讓給你。”
“你先。”汪青玄回到。
“臭魚呀,我今天要去見邵逢君同志了。”亦子給臭魚發了條簡訊。她覺得應該告訴下臭魚,不知為什麼。
只是等了半天都沒有回覆,便又給她發了一條。
“我昨天找過russo了,他說他要將事情公之於眾,不過不用擔心,我找阿君就是因為他應該可以幫你父親,至少我們也是一年的同學呢,恭琍啊,無論怎樣,你都是我的好基友,一輩子哦,行了,我知道你很忙,勿回,不對,你要請我吃飯才好。”
坐車時臭魚回了條簡訊,只道:“好。”
某酒店。
邵逢君給她講了許多辦法,直到亦子把邵逢君遞給她的一杯白水喝完,他罪惡的嘴臉終於顯露了出來。
熱,燥熱,熱到身子某處如獸般在嘶叫。
突然她變的迷離的視線裡出現兩張臉,一張邵逢君,一張……是汪青玄!
“放開我!”
不對,是木梓的,兩張都是木梓的!
“快來,快救救我……”
天地崩亂,亦子終於全身的捲進了血與肉的漩渦,再也出不來了,再也出不來了……
床單上開出一小朵血之花,邵逢君進了衛生間,汪青玄則將亦子抱在懷裡,他看見懷裡的面色蒼白渾身冰涼的人兒,雙眼睜著,胸口上下起伏,但卻似個死人。
汪青玄的手指破了一個深深的口子,只是誰也沒注意。他的血留在了床單上,殷紅殷紅。
因為除了汪青玄與皇甫木梓,世上再沒人知道,亦子的處子在初二時就已經沒了。
突然一陣騷亂,一群人破門而入。
是桑奇山!
他身後有幾個拿槍拿鐵棍的人,後面,則是抖如篩糠的酒店經理——他剛剛被槍指著腦袋查詢酒店房間入住名單。再後面,是一個個凶神惡煞的保安,但在人群最後端,站著一個人,帶著口罩,頭上罩著大兜帽。
在桑奇山闖入的瞬間,場面之混亂,連奇山心裡都是一抽搐。
邵逢君已經出來了,下身裹著浴袍,起先有些憤怒,但當他看到桑奇山時,瞬間嬉笑之色附於言表。
“敗將!”他似乎在說。
可桑奇山沒空與他報復,上前幾步推開汪青玄,扯張毯子蓋在亦子身上,然後抱起她快速離開。
然而亦子則如同神遊到另一個世界,直到她感到身體漸漸暖上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了。
她也終於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她慢慢閉上雙眼,過於乾燥的虹膜因為迎來久違的溼潤而疼痛,兩行淚留下來,那淚裡應該是有著血的。
只是她與奇山誰也沒多想,汪青玄和邵逢君為什麼會這樣輕易的放他們走。
不會是因為奇山帶來不要命的打手,也不會因為玩了亦子而覺得理虧起了惻隱之心。
圍過來的人漸漸退去,最後,只剩下那個帶著口罩大兜帽的人。
是個女人。
她慢慢走進去,身後有人幫她把門關上。
“妹妹,你可壞了我們的好事。”汪青玄站起身來,穿上邵逢君遞給他的睡袍。
那女人拂去頭上和臉上的遮擋之物,道:“父親的
仇已經報了,你適可而止吧。”
“適可而止?呵,我倒是想,可你得先止了你那朋友吧。”
醒來時,亦子沒想到第一眼看到的竟是阿桑。但不知他是否已知道亦子的經歷,臉上也爬滿了悲傷。
“阿桑……”
亦子叫了他一聲,但再也說不出別的了,像是經了一場大難,看什麼都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了。
可馬上又覺得,有什麼可喜悅的,哪裡是劫後?
阿桑擠出一個笑,用手縷了下亦子的頭髮。他的手掌上有繭,摸在臉上卻有著是存在感,還活在這世上的存在感。
“亦子,有件事情你要知道。”
奇山見亦子醒來,探身過來說道。
“奇山!”阿桑突然喝道。
亦子被他嚇了一跳。
“大哥,這事情沒辦法瞞著,晚了,怕是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奇山道。
亦子糊塗了,她還沒聽過奇山叫阿桑“大哥”,也不知道什麼見不見的。
阿桑猶豫了,亦子也掙扎的坐起身來。然後她看到阿桑眼角被燈光照的晶亮。
其實,他覺得奇山那句“最後一面”說的真不要臉!
他的嘴巴閉的很緊,然後他搖搖頭說:“我們不能這麼做。”
“那我們還能怎麼做?”奇山突然厲聲喊過去,“你說還能怎麼做!”
阿桑突然很萎靡的坐到**。
“是啊,我們還能怎麼做?”阿桑問自己。
亦子從未見他這樣過。
奇山把亦子抱到輪椅上,推著她來到儲存櫃旁的暗門。
原來是在奇山的地下車庫手術室,從暗門進去,路過辦公室,再出來,順著地下室深長的樓道走去。
此時的樓道有著另一種感覺,瀰漫著被棄之的荒涼。
停下來,是那個藏著屍體標本的儲藏室。
亦子緊皺了眉頭,為什麼要來這裡?難道,又有了新的屍體麼?那所謂的“最後一面”是指……
亦子不敢想下去。
阿桑沒跟著過來,奇山探過身子推開門。
屋子裡開著燈,換了強光,立刻裡面的東西一覽無餘的出現在亦子面前。
但所見之景,差點讓亦子昏厥過去。
那是一個小小的跪立的人兒,相比於眾人,它是那麼的小,那麼的無助,那麼的令人覺得那只是幻覺,似乎一個乜斜就可以把它忽略掉。
可是忽略不掉!
“克傲……”
亦子從輪椅上摔了下來,雙手抓著心口的衣服,扭成一大團。
可亦子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如果還有淚可以流,我願都給你……”
“為什麼……為什麼是克傲……”
“當初我向你打聽他的下落,只是想可以更好的保護他,沒想到終究還是把他牽連進來了。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也不想瞞著你,然你看他最後一眼,明天,明天,就送他走了……”
送他走了……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亦子居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她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忘記了身後站著的奇山,似乎這世上只有她與對面克傲兩個人。
她就那樣直直的赤腳站著,目不轉睛的看著前面跪立的小小的人兒。
對,終究還是牽連進來了。無論克傲還是自己。
對,現在已經沒有理由脆弱下去了。無論……韓亦子還是不是乾淨的韓亦子。
夕陽徘徊在天邊,不再是雞血般紅了,外面包著一層黃白圈。
亦子心疼,而阿桑更是受著煎熬。
當今天早上接到奇山的電話,他就覺出要有事情發生了,因為克傲最近總是早出晚歸,而昨天,竟堅持在外過夜,果然,克傲終究沒能逃過一死,雖然殺他的人不是桑奇山,這個訊息已經讓他心痛不已了,然而奇山之後的話卻讓他心情更為沉重。
“桑文德的勢力已經沒了,現在能幫我們查出幕後凶手的人,只有……韓亦子!”
“亦子?”阿桑那時還認為亦子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韓亦子可是用作‘將軍’的棋子,這事必須讓她知道,她會幫我們。”
“不行,絕對不行。”阿桑立刻否決了。
“桑一橋!韓亦子愛的是皇甫,你最好清醒點。”
阿桑下午收到了奇山的簡訊,叫他過來。但他不想這麼做,他站在克傲凌亂卻顯空蕩的臥室裡,眼前略過克傲每每辦錯事的囧樣,可他還是下了狠心。
“一橋,克傲最近怎麼樣?有沒有鬧事?”
他母親突然從國外打來電話。
“沒有,這幾天很用功。”阿桑撒了個謊。
與母親閒聊幾句,多是講克傲的,說最近總是做關於克傲小時候的夢,說自己老了,阿桑恩恩的附和著,他雙眼早已溼潤了,最後藉口說感冒嗓子不舒服而掛了電話,然後他跑進衛生間……
沒辦法,亦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對不起你了……
他到的時候亦子正睡著,問是怎麼回事,奇山怕他知道真相會改變主意便胡亂編了個藉口,可阿桑畢竟是年長之輩,哪裡肯信,再三追問奇山才說了實話,其實奇山自己對亦子經歷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但當他看到三個半**的身體和床單的汙跡後,他也將事情明白了大半。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亦子會在那裡?”
“有人給我發了條簡訊,道‘某酒店,韓亦子有危險’。”
“是誰?”
“一個,簡稱‘素’的人,我後來查了號碼,是用假資訊買來的,不過藉助你的方面也能查出來,只是時間問題,我想,亦子受害的這事應該不在那個‘素’的計劃之中,我總感覺他是個很謹慎的人,不會輕易依靠電子通訊……”
之後奇山說了等亦子醒後怎樣讓她知道克傲受害的計劃,阿桑皆不置可否。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