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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睡了一覺。
醒來,你已經不在我身邊。
身旁你的溫熱已經散盡,換成了一封沒有溫度的信。
你說,我有我的仕途,我有我的生活,不能因為你而毀掉。
剛看到這一句,我就生氣的想把信撕掉。
難道你不知道嗎?我不在乎。
還要我說多少次……
可是信上有你娟秀的字型,我扔下又拿起來,繼續看下去。
你說,所有人都在意著我們的相戀,所有人都不肯認同。
我知道。可是這重要嗎?
你也在意著嗎?你要是不在意,為什麼還要走……
難道僅僅就因為,我是男人,而你,也是嗎?
還記得你擔心的問我:
“我真的能……喜歡你嗎?”
你還記得嗎?我一下抱住了你。因為,因為我很早,就被你的眼睛吸引了。
有那麼一瞬我覺得我得到了你,可你又這麼快就讓我丟掉了全部。
你說,我是讀書人,應當謹遵聖人言,讀書,做官,求功名。而你在我身邊,只會讓別人疏遠我,只會影響我的一切。
水聲淙淙,流過我們的船。荷塘裡一片紅粉,泛起仲夏一片波光粼粼。你說過你喜歡初夏雨後的荷花的。水滴偶爾濺起,偶爾滴落到淺粉的荷花瓣上,彷彿滴落的就是時間。
我們昨晚還躺在這隻小船裡,還仰面躺在這裡聽著水聲看夜幕裡星辰閃著微光。荷香陣陣讓你展顏。你知道嗎?你笑起來有多美,明眸皓齒,轉盼多情。你躺在我懷裡一鑽一鑽的,尋找舒服的姿勢,還拉過一直碧綠碧綠的蓮蓬來嗅香氣。
我笑了,因為我現在一抬頭就可以看見那隻蓮房。我笑我自己,明明你已經躺在我懷裡了,它還要來奪取你的喜愛讓你分神,我嫉妒過它。現在它在晨光閃爍下顯得更加翠綠了,好像那種綠可以順著水滴滴下來。它是不會走的,可是你已經不在了。
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嗎?
你還說,你愛我。
我很興奮,因為以前你一直跟我說你喜歡我,不論我怎麼問,你都不說,你愛我。
如今你說了,讓我這麼感動,可是我寧願你依舊在我身邊,繼續只是淺淺的說:“我……喜歡你。”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絲淺笑,在臉頰上勾出兩個小小的洞。它們讓你更加可愛了,你的眸子裡也閃著明亮的光。
我昨晚還跟你說,你身子弱,我要一直保護你。你臉一紅點點頭。讓荷花的紅色和夜色來遮擋你雙頰的淺粉。
還是一樣,和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呵……
那時我是第一次見你,就在你家院落裡。你爹是蘇杭一帶的巡撫,官居高位。我們幾個學子慕著名到府上去拜會,你爹非常高興,笑著說要宴請我們,便吩咐下站在旁邊的女子去準備。她就是你娘吧,有著蘇杭女子特有的嫵媚和動人。
他又驕傲的拿出幾篇詩作,我們接過來。他說那是他小兒子所作,大家都誇你聰明、可愛。
其他人都誇你用詞巧妙,是可造之才,我沒說什麼,因為那都是你幼年少年時所寫,語帶稚嫩,帶著些模仿的痕跡。
但我可以看出來,你喜歡《蘇幕遮》這個詞牌。
多美的詞牌,我也喜歡。長長短短的。
那時候我就想見見你,因為不知怎的覺得你很可愛。
筵席過後,我在府上園林一般的院落裡散步,登著小橋,穿過假山,看著滿池怒放的荷塘。
對了,那也是個初夏。原來我們在一起已經一年了。
小路一轉,忽然我看到了你,在和侍童看月亮。
雖然不曾見過,但我確定那是你。和我想象都一樣,俊朗,清雅,穿著湖色長袍,一塵不染。
你轉過頭來看向我,眼裡似乎還帶著月華的光輝。
一定是月華也被你的眼睛吸引了。
還有我。
你臉一紅,拉著侍童往房內跑去。
我回過了神,追了過去。
那之後我記得我就愛上了你,日日忘不了你的眼神。
那種眼神,重重的刻在我心上,抹不去,忘不掉。
很幸運,我被你父親巡撫大人認作你的先生,教你些詩詞文賦的。
我猜的不錯,你喜歡《蘇幕遮》,你還告訴我你最喜歡周邦彥的那首: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是很美,鳥雀吵嚷著雨過天晴的到來,寬大的荷葉上積存的雨滴也掩映著一個個太陽。粉白的花隨著風飄蕩,正是你最喜歡的景象。
你在我眼裡還是個孩子,即使你已經有了十八歲。每一次我和你在一起,捧著書本在一首首詩詞的意境裡暢想的時候,我都想緊抱著你,一直這麼望著你清澈的眸子,甚至……吻你。
可是我都沒有,因為我怕傷害你,我怕你和所有人一樣,會對我從吃驚,到疏遠,到看不慣。
直到有一個晚上,你問我:
“我真的能……喜歡你嗎?”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淚,即使眼裡沒有,它也一定在心裡,因為我喜極而泣。
終於可以承認了,我愛你。
你淡淡的說:“我喜歡你。”
你說你喜歡月色喜歡荷花,我就和你在船裡安眠,賞景,營造著“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的景象。
看著你享受的表情,我心裡也充溢著無限的滿足。
我們一同相戀一同生活了一月,一季,半載,一年。這一定是我生命的二十幾年來過的最快的一年。
可是你卻打斷了我的憧憬,我們在一起,也只有一年。
你走了。走的那麼安靜,都不告訴我。
為什麼走了才告訴我,你愛我。
別走,我心裡喊著。
可是除了一張悠悠落下的帶淚的白紙,的確沒有陪伴我的了。
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