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問陳之葉:“終於解脫了,你開心嗎?”
“開心呀。”陳之葉攪著杯裡的蜂蜜茶,“當然開心!”
她一直想要擺脫的人,終於擺脫了,她欠的債也還清了,她和他再也沒有瓜葛了,當然開心。
“可是,我覺得你並不開心。”
她歪了歪頭,奇怪地看著她說:“為什麼?”
“你都好久沒笑過了,就是眼睛眨呀眨的,自顧自地喝茶,走神兒,好像有心事。”蘇丹放下勺子,表情微斂,鄭重其事地問,“你是不是捨不得周家奕?你愛上他了?”
他那樣逼她,那樣毫不留情,在某些緊要的時刻,完全不會顧及她的感受,硬是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去。這樣的一個男人,她怎麼會愛?
陳之葉搖搖頭:“我沒想他,我只是在想家齊。你記不記得,那個時候我整天想他想的要發瘋,我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是老天居然這樣眷顧我,居然讓我失而復得。”
“是啊,你命好,也難得周家齊對你一往情深,你可一定得珍惜啊。”
同樣的話,沒完沒了地說,陳之葉聽的心煩,沒氣兒地瞪過去:“知道了,真羅嗦!”
她是真的嫌蘇丹羅嗦,更不願意看她臉上那副質疑的古怪表情,於是喝完茶,就抓著書包去結帳。
電視臺做五一特輯,忙的熱火朝天,累了一天,快下班的時候,接到周家齊的電話,他說要帶她去吃火鍋。
天已經愈漸愈熱,老式的大銅鍋一支,汩汩的熱氣從沸水裡冒出來,蒸的兩個人像是洗了桑拿。
周家齊找老闆娘軟磨硬泡地磨來一個空調遙控器,兩個人一邊吹空調,一邊吃火鍋。
周家齊伸手替她夾菜,白色的襯衣袖子從鍋上掠過,濺的到處都是油。他不在意,把菜放進她的碗裡,然後坐下把袖子捲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
“怎麼樣,好吃吧?”
陳之葉點點頭:“挺好的,就是不如‘老四方’的好吃。”
記得以前,他們也是這樣去‘老四方’吃火鍋,吃到大汗淋漓,衣服都溼透了還直乎不過癮。後來有一次,他和她比賽吃辣,結果他根本就對辣的食物過敏,可為了不輸給她,硬是用勺子舀了兩大勺放進調料裡,結果這一頓吃的他上吐下瀉,全身起疹子,嘴脣都腫了。
後來,他們一起看電影,明星芸集的《東成西就》,結果看到梁朝偉中毒後的造型,她樂不可吱地說,我終於想起來了,你上次過敏,嘴腫的就跟他一樣,好像兩條肥香腸掛在嘴上。
周家齊說:“我也很懷念那個味道,可‘老四方’已經不在了,去年政府搞規劃,把那一片的商業街都拆了。老闆賺夠了錢,也不想幹了,帶著妻兒回了老家。我就想,等什麼時候再碰到那個老闆,我一定要求他再做一頓火鍋吃。”
陳之葉愣了一愣:“你還嫌上次不夠狼狽?”
他怔了怔,想起來她在指什麼事,笑笑說:“我就記得那個時候,臉腫的像是得了腮腺炎,又紅又高,上面全是紫紅色的疹子,密密麻麻的。我以為自己要毀容了,結果你還傻呼呼的哭著要嫁給我。後來你走了,家奕就問我,從哪找了你這麼一個傻妞兒……”
提到周家奕,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不得不說,他已經成了長在他們心裡的一根刺,雖然平時看不見,一但觸及,還是刺的人心痛。
幸好周家齊懂得怎麼樣避免尷尬,立即打忿說:“對了,陳倩妮全國巡迴鋼琴演奏會開始了,咱們去聽一場吧?”
陳之葉一直喜歡聽鋼琴叮叮咚咚的聲音,喜歡看人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她經常在那流暢的音符流演出來的一霎那,萌生起一股學鋼琴的衝動。所以,這樣的機會,她哪裡肯錯過?
“你有票嗎?”
“我已經預訂了m市的那場,是後天的,到時候我去接你吧。”
她點著頭,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忙問:“不是在會展金色大廳吧?”
他奇怪地抬起頭,問:“怎麼了?”
“聽說那個地方有規定,要盛裝出席。”
他撲哧一笑:“我當是什麼事,原來你是怕這個?這麼多年,你這怕麻煩的性子一點都沒變。幸好我早有準備,包間都預備好了,到時候咱們直接從後面進去,沒人看見。”
*
陳倩妮是全國著名的鋼琴演奏家,十二歲參加少兒比賽的時候就得了大獎,引起全國矚目。後來,又到了國外進行深造,一連拿了幾個國際大獎,由此聲名大振,成為世界級的鋼琴家。
主辦方為了邀請到她,花了不少心思,不光是服裝上大為講究,舞臺背景和現場道具也頗費心思。她極少在國內演出,這次辦巡演更是不可多得的機會,訊息才一出來,演出票就被搶購一空。
陳之葉坐在包房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欣賞著陳倩妮演奏的那首拿手曲目《命運》。包房就是這一點好,居高臨下,沒有任何阻礙,連表情、指法都看的特別清楚,陳之葉看著她靈活跳動的手指,不禁為之精湛的技藝所折服。
周家齊從打完電話進來,在她的旁邊坐下,問:“怎麼樣?好聽嗎?”
陳之葉目光不眨地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我看過她的一篇專訪,就講她一個人在外求學的歷程,很艱苦,也很辛酸,最窮的時候,連個熱狗都買不起,可是她仍然很樂觀。她沒有自己的鋼琴,就只好用一張紙板來練習指法,她打工的錢捨不得花,到了晚上和週末,就去租學校的琴房練。而琴房也很緊俏,每星期的三個小時都要排很久。”
“真不愧是她的粉絲,瞭解的這麼清楚。”周家齊笑笑說:“不過,有件趣事,你可能沒聽過。”
她一臉好奇地扭過頭來:“說來聽聽?”
“曾經有珠寶商人看中了她的纖細的手指,想找她拍珠寶廣告,可是當他看見她手指遍佈老繭,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陳之葉咦了一聲,歪著頭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看過有人為她立的傳和一些關她的專訪,也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過,我也是昨天我才聽我姑姑說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向精明,陳倩妮來了,她怎麼可能放過?開始人家陳倩妮一直拒絕,她死皮賴臉地貼上去,不惜出鉅額的代言費,結果簽約的時候臨時反了悔,還差點被追索二百萬的違約金。”
“太誇張了吧?”陳之葉狐疑地看著他喝咖啡的動作,氣定神閒,又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不由嘆了一口氣,感慨道,“看看陳倩妮就知道,世界上沒有白來的午餐,也沒有莫名其妙的成就。”
演奏會聽了一半,陳之葉站起來去洗手間,結果再出來的時候,忽然從角落裡冒出一個人來:“真的是你?”
陳之葉嚇了一跳,拍拍胸口定神一看,竟然是上次在m市廠區幫她的那個人。
他顯然早就認出她來,故意扳著語氣說:“怎麼,又不認識了?”
她立起眉:“你怎麼老是神出鬼沒的?嚇人一跳。”
他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著她,好半天才問:“你怎麼跟家齊一起來,你不是躲著他嗎?”
“現在不躲了,不行嗎?”
他笑的有點痞裡痞氣:“當然行。走,我跟你一道進去,順便跟家齊打個招呼。”
*
周家齊一直在聽演奏,因為以前沒少受陳之葉的薰陶,對鋼琴也有一定的喜好,所以有些入神。結果看見陳之葉和安以柯一起進來,微微有些詫異。
他表情微斂,站起來,同安以柯打了招呼,問:“你們認識?”
安以柯自然不會提起往事,於是避重就輕,笑笑說:“我陪家裡人來看巡演,結果濛濛說看見了你,我就過來了。”
“她也來了?”周家齊微微一愣,“她沒說什麼吧?”
安以柯掃了陳之葉一眼,說:“好奇心自然是有,不過是礙著我爸媽在,她不敢過來罷了。”
周家齊聞言,往樓下望了一望,果然看見對面的某一間豪華廳裡,坐著安家的長輩和安家姐妹。似是心有靈犀,安濛濛也正好朝這邊看過來,兩個人四目相對,一種莫名的氛圍開始在音符之間緩緩湧動。
陳之葉也看到了對面兩個正在竊竊私語的女孩子。她雖然同她們素未謀面,卻覺得她們並不友善,雖然隔的很遠,那目光卻讓她一直有一種如芒刺身的感覺。
其實,她或多或少也能猜出一些原因來。周家齊長相英俊,氣質不凡,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自然受小女生的青睞。更何況,他和安以柯關係不錯,平時與她們或有接觸,她們姐妹二人對他動了心,是非常正常的事。
她只是受不了那種審視的目光,一經察覺,就慢慢地心不在焉起來,到了最後,居然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這場巡演聽的很不舒服,她根本無法融進陳倩妮的音樂中去,散場的時候,陳之葉一臉惋惜地望著臺上的鋼琴,好半天不肯動。
周家奕知道她意猶未盡,安慰她說:“下一場在b市,我們去b市再聽一場。”
陳之葉搖搖頭,說:“算了,同樣的曲子,再聽一場也沒什麼意思,以後買碟片聽吧。”
*
本來一場好好的約會,演變到不歡而散。但陳之葉工作忙,這片烏雲還沒來得及在頭頂停留,就消散不見了。
這天下班的時候,看到周家奕的車,照例停在門口,應該是在等褚子欣。這陣子,周家奕和褚子欣的關係似乎越來越明朗化,以前是一個月接她兩、三次,現在幾乎個星期都可以在電視臺的門口看見他的車。
陳之葉迅速掃了一眼便立即錯過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卻不想,周家奕卻開著車追上來,招搖地在她身後鳴笛。
陳之葉停下腳步,詫異地皺著眉:“你想幹什麼?”
“你的東西還在別墅,什麼時候拿走?”
他不說,她倒是忘了,自己還有很多東西沒帶。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且大多是他給她買的那些奢侈品,不要也罷。
但他一臉認真,彷彿那些東西真的礙了他的眼。她想了想,還是說:“我哪天有時間再去拿吧。”
他不依不饒:“現在就去。”
她皺皺眉,乾脆說:“那些東西我不要了,你自行處理吧。”
“哦?”他笑,“你以前的那些工作記錄也不要了?”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原來是忘在別墅裡。
“一個記錄本,你下次來接褚子欣的時候,給我捎過來好了。”
他仍舊是笑,目光閃著幾縷詭異:“你不怕被人看見?當然,如果你不介意別人說我們是暗通曲款的話,我也不在乎。”
“可是,我”
她仍是在猶豫,他卻從懷裡掏出一根菸來,漫不經心地點著:“我最近打算裝修,如果你今天不去拿,也許我一不小心,順手就扔了。”
他揚了揚眉,“或者我叫褚子欣拿給你?”
陳之葉身子一僵,全身的血液開始向後倒流。他居然叫褚子欣拿給她?那褚子欣自然就知道她和周家奕的事,先不說傳揚出去,對自己的影響有多大,單憑褚子欣是正主,而她只是個小三的這層關係,她以後在臺裡的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
她為難地皺了皺眉,但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終於咬咬牙,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她其實是為了和他保持距離,才故意坐在後面,他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弧度,提醒她說:“坐穩了。”
陳之葉以為他會把車開的很快,結果恰恰相反,一輛賓利也被他開成龜速,若得路人頻頻回頭,投來詫異的目光。
她太瞭解周家奕,這樣費盡心機地叫她回去,一定是在打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主意。她本不想去,但他又捏著她的軟肋要挾她。
她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周家奕的表情,他一直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聚精會神地開著車,面色坦然,完全沒有異色。
她稍稍放下心來,坐在車裡望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發呆。
到了別墅,他率先下了車,熟練地在電子鎖上按下一串數字,然後才回過頭來睨她:“還不下車?”
她存著戒心,不肯下車:“你上去拿,我在車裡等你。”
他嗤地一笑,轉身走進別墅裡去,不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