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數日後,西境所剩無幾的妖族終於被勉強安置。夜讕祕密清點了一下倖存者,發覺當初被連楓遊送來西境的蛇族妖不知去向,不禁有些擔憂。
“蛇族遺孤是全死了嗎?”夜讕問向赫辛夷。
赫辛夷微微搖頭:“主公,說來也是奇怪。那些小蛇不但沒死,甚至毫髮無傷。按理說,笙玖把他們安置在了離王宮挺近的山谷裡,應當被波及到才是。”
夜讕蹙眉:“他們現在何處?”
“好像藏進了東面的一處廢棄村莊裡。”赫辛夷遲疑道。
夜讕頷首,又囑託幾句便離去了。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突然對蛇族上了心,或許是赫辛夷提了一句連楓遊,亦或者他只是想幫忙幫到底。不管連楓遊做了多少混賬事,蛇族的孩子們終歸無辜。
走了幾步,身後突然響起熟悉的噠噠聲。他急忙回身,果然看見一隻白團子正若無其事地跟著自己。
“雪疾,有事嗎?”夜讕疑惑道。
程雪疾瞄了他一眼,語氣不善:“沒事就不能跟著了嗎?”
……怎麼感覺小貓咪莫名有點暴躁。夜讕也不好多問,誠懇地給貓大爺讓了條路:“來,一起去。”
程雪疾昂著頭走到他腳邊,抬起爪子輕撫在了他的鞋面上:“不抱著我嗎?”
“……是。”夜讕語塞,忙彎腰把他撈了起來,搭在胳膊上問道:“還舒服嗎?”
程雪疾沒有回答,表面一本嚴肅,其實心裡慌得要命。他又剋制不住地開始試探夜讕的底線,想看看自己作死到什麼程度,主人才會生氣。至於他這麼做有沒有深意……
其實沒有,他只是莫名喜歡看夜讕一臉茫然且無辜的樣子。
“我要去看看蛇族的遺孤們。”夜讕總覺他揣著心事,低聲試探道:“之後我要到處找找笙玖的殘魂。”
“有殘魂的話,是不是就能復活她了?”程雪疾問道。
夜讕垂眸:“不知道,但總歸是要試試的。我一直覺得,笙玖她命大得很,不應當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程雪疾再度沉默,耳朵耷拉著似是心情不佳。
夜讕心裡也堵得慌,卻連追憶的時間都沒有。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總要把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處理好了,才能安心。
赫辛夷所說的那個“廢棄的小村莊”很快便出現在他們眼前。只是這裡比“廢棄”二字還糟糕了一些。這裡只能算是片空地,空地上歪歪斜斜地殘留著兩三座草房,院牆坍塌,屋頂漏了一半,裡頭飄出幾縷白煙。
他慢慢走了過去,自虛掩的房門縫隙裡看向屋中,瞧見有兩三隻小蛇妖圍坐成一圈,眼巴巴地瞅著地上的篝火發呆。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察覺到了他的村莊,不由緊張地喊出了聲:“誰在那!”
“我是連楓遊的朋友。”夜讕推開房門,結果屋門咣噹倒在了地上,濺起一片灰土。
受到驚嚇的小蛇妖們彈跳而起,抱成一團試圖用妖力撐結界擋住他,卻沒能成功。氣氛登時有點尷尬,眾目相對之下,程雪疾忽然喵了一聲,竄到地上搖了搖尾巴。
小蛇們的眼睛頓時亮了,盯著小貓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夜讕,臉上寫滿了羨慕。
夜讕看向架在篝火上的罈子,發覺裡頭正煮著看不出模樣的菜湯:“西境正在安置倖存者,你們為何躲在這裡,不去領救濟糧?”
“……我們不敢出去。”一隻小蛇妖怯怯地說道:“外頭好危險……連哥哥讓我們藏起來不要露面。”
“連楓遊最近來找過你們?”夜讕頗為意外。見有個孩子悄悄伸手招呼程雪疾過去,有點不自在地上前一步,用腳擋住了小貓的去路。然而程雪疾根本沒睬他,徑直繞過去坐在孩子們的眼前,舔起了爪子。
“連哥哥最近沒來過……但是,打架前來了一次。”一矮小的男孩盯著小貓脆生生地說著。他身邊的孩子則瞪了他一眼,似是在警告他不要多嘴,可惜男孩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並沒有發現。
夜讕心間一顫,忙問道:“他跟你們說了什麼?”
“讓我們小心些,藏起來。”那男孩嘀咕著,蹲下身想去摸程雪疾,卻被微微微避開了,只觸到了耳朵尖。
“你們很聰明。沒被災禍波及到……是被大妖保護了嗎?”夜讕眸光漸深。
“連哥哥給了我們這個防身……”那男孩正了正脖頸上黑色的項鍊,離遠了看,很像是一片貝殼:“只要我們帶著這個,就……”他剛說了一半,忽然被同伴捂住了嘴。這才回過神來,慌張地搖了搖頭。
“你到底是誰!我們之前沒見過你!”那個年紀稍長的小蛇妖乾脆下了逐客令,凶巴巴地指著沒了門的門框喝到:“你走!”
“我來給你們送些糧食。”夜讕沒有動怒,拿出袖中儲物袋,扔了過去:“這袋子裡裝的糧食夠你們吃上一陣。以後西境妖兵來找清點的時候,你們不必躲著藏著,大大方方去領東西就好。”
說罷他衝程雪疾揮揮手,程雪疾忙跳到他背上一併離去。
“都是群孩子,說話沒輕沒重的,你別生氣。”程雪疾見他面色鐵青,伸出肉爪按了按他的下巴。
夜讕沒吭聲,待走遠後放頓住腳步,眼神冷若冰霜:“連楓遊知道老蛟要打西境,卻只藏起了自己的族妖……他倒是狠得下心。”
程雪疾一怔,這才明白夜讕在氣什麼,猶豫了一陣後小聲說道:“連楓遊我見過。上次你在西境出了事,他看上去很關心你。”
“笙玖死了。”夜讕長提一口氣,胸腔憋悶到令他窒息:“我以為,連楓遊就算再冷情。笙玖畢竟庇護了他的族妖,他總該……”
他忽然卡了殼,看向蒼茫的大地沉默片刻後低聲道:“罷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以連楓遊的實力,別說對抗老蛟,就連轉移族妖都做不到。他只能保全自己,保全蛇足遺孤,除此之外,皆是奢望。
“不是所有妖都跟你一樣。”程雪疾知他對笙玖的死無法釋懷,開始笨拙地安慰著:“你總是把自己的命看得很淡,這讓我好生氣。”
“為什麼生氣?”夜讕揉著毛茸茸的腦袋環視四周:“與天同壽,不是我的活法。你看看這妖界,還有值得我留念的地方嗎?”
“我呢?”程雪疾脫口而出,旋即打了個激靈,紅著臉把頭埋進他的臂彎裡:“我不想再變成棄貓。”
“然而你逃跑的時候,可是一次都沒回頭。”夜讕毫不留情地質問道:“我還以為你離開我會更開心呢。”
“你……我……內個……”程雪疾嘰咕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他萬沒想到,夜讕居然還挺記仇的。正眼珠滴流亂轉找著說辭,夜讕忽然一顫,望向遠方神情複雜。
程雪疾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瞧見疏雨正提了個籃子,沿著王宮轉悠,好像正往地裡種著什麼。
“要不要去問問?”程雪疾擔憂地伸長了脖子,驚覺幾日未見,疏雨的鬢角竟生出了白髮。
“不必,我知道他在種什麼。”夜讕下意識地摟緊程雪疾,壓低聲音道:“其實,我並不確定笙玖能不能復活。鳳凰說是會涅槃重生,然而笙玖的父皇英年早逝,她的親族也都死的死,散的散。那日我之所以對他說這些,無非是想給他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