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
北境外圍,夜讕慌張地停在半空中張望著,果真發現了一個躲閃的小白點正往與西境的交界處跑去。
“他要去西境?為什麼?去玩?”夜讕既焦慮又費解。他怎麼都沒想道,程雪疾居然能逃過守衛的眼睛,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還跑得這麼快!
現在把他提溜回來?……不,還是看看他究竟要去那裡吧。夜讕想了想,並沒有現身,而是偷偷跟在後頭觀察著程雪疾的一舉一動。
程雪疾悶頭狂奔,背上的小包裹幾乎被顛散了架。他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場噩夢。逃出宮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只要被守衛攔下,他就乖乖退回去裝作無事發生。
然而沒有,這些無能的侍衛誰都沒看見他。他就這麼稀裡糊塗得出來了,沒有回頭路了。等夜讕忙完回到寢宮發現他不在了,定會大發雷霆。
可是他還是想跑一次試試,一如幼年跟景書逃出那個地方的時候,抱著必死的決心,躲避滿山遍野的追兵。他算是看透自己了,他就是個野貓,養不熟的。是他對不起夜讕,如果被抓住了殺掉,也心甘情願。
想著想著,他就哭了,眼淚落了一地,渾著塵土被踩成串串梅花。西北兩境的交界處,那片廣闊的草原就在前方。他想藏進草原另一端的森林裡,或者停留在草原上被殺死。總之他不要死在宮殿裡,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其實跟牢籠沒有區別……
但如果夜讕不那樣對他,他可以心甘情願地在籠子裡呆一輩子。當一隻普通的貓,守著溫柔的主人。只要主人不要他的身子,他怎樣都行。
這是他跟景書的約定,那位死在春季最好的節氣裡的少年,要求他乾乾淨淨得活著,他應下了,就必須要做到。
不然怎麼對得起那方土墳上孤零零的野花?
☆、【被抓】
西北兩境的交界草原一如既往地寂靜。程雪疾蹲坐在草坪上微微發抖,微風吹過,捲來半片樹葉落在他背後,登時嚇得他跳了起來,弓起背緊張地查探著。
夜讕站在北境的森林裡望向他,看著他一驚一乍的模樣,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只感到悲哀,為自己,也為程雪疾。他本以為人界一行後,與程雪疾已然親密無間,結果到頭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他倆之間的關係根本就沒有踏前半步,程雪疾依舊畏懼著他,甚至不惜逃離。
他當如何?他好像什麼都做不到。夜讕抬頭看向蔚藍無垠的天空,忽然覺得,如果程雪疾不想再呆在他身邊了,去西境也可以。西境的氣候與靈脈更適合他修煉,說不定小貓咪能活得更快活些,用不著跟著他擔驚受怕。而且只要他們之間的同命血契還在,程雪疾出不了什麼閃失。
於是夜讕打算就這樣目送程雪疾離開,誰知程雪疾卻不往前走了,猶猶豫豫地回頭看著北境的森林,在原地轉起了圈。
後悔了嗎?夜讕頓時來了精神,蹲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貓,準備隨時張開手迎他回來。
然而程雪疾始終沒敢往回走,轉累了便趴在地上發呆,不由自主地啃起了青草緩解焦慮。他後悔了,可現在回去如何解釋?說他是貪玩跑出來的?夜闌不會信的。
前頭是西境,一個氣味很不錯的地方。若他改名換姓混入其中,應該很難被發現。而且西境之主是夜讕的朋友,看上去性子挺好的,不像東南兩境那麼危險。所以……要不要試一試呢?
他試探性地抬起爪子邁了一步。夜讕心中一緊,眼睜睜看著小貓背對著他走了起來,剋制不住地站起身想追。誰知就在這時,天空上突然飛來一道烏鴉,盤旋在程雪疾上方,呱呱喊了起來:“貓!有貓!有貓妖!”
程雪疾大驚失色,忙縱身躍起把烏鴉撲了下來,按在地上凶巴巴地低吼道:“不許出聲!”
那烏鴉精年歲不大,被他輕易地抓住後登時嚇得呱呱哭了起來:“我被抓住啦!我被抓啦!被抓啦!”
剎那間,西境森林裡呼啦一聲飛出了數百隻烏鴉,黑壓壓一片烏雲般蓋了過來。程雪疾暗道不好,扭頭想跑,結果眼前突然一黑,就聽咕咚一聲,一隻山包大小的烏鴉精落在了他的面前,彎喙如勾閃著寒芒,攔住了他的去路。
“孃親孃親……”哭哭啼啼的小烏鴉爬起來躲進了她的翅膀底下:“貓要吃我,要吃我……”
“不不,誤會誤會……”程雪疾夾著尾巴連連擺爪:“我就是路過的!跟令千金開個玩笑。”
“唔……”老烏鴉沉穩地低下頭嗅了嗅:“不是西境妖。”
“我是北境妖,我們境主跟你們境主是相好的,你知道不?”程雪疾縮著脖子討好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不信你們叫西境之主來,她認識我!”
笙玖啥時候成我相好的了……夜讕滿頭黑線地站在不遠處看戲。這烏鴉他認識,是位盡職盡責的首領,負責巡視西境邊界。性子溫和,而且食素,應該不會把小貓一口給吞了。讓他吃點苦頭也好,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出逃!
“嗯……”老烏鴉用嘴巴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肚皮,並沒有傷到他。就在程雪疾覺得自己的示弱起了作用時,老烏鴉突然張開嘴銜住了他的腰,拍著翅膀飛了起來。
於是鴉族浩浩蕩蕩地回了西境,天際迴盪著程雪疾漸行漸遠的淒厲慘嚎:“救命啊啊啊啊……”,但很快就沒有了動靜。
夜讕無奈地嘆息一聲,拿出袖中火羽說道:“笙玖,我的貓被抓進西境了。”
“哈?怎麼被抓的。”笙玖正難得地有了清閒時候,側躺在軟椅上吃著葡萄:“溜貓的時候沒牽繩?”
“別傷著他。”夜讕也不想多解釋什麼,只道:“如果他想留在西境,就給他安排個住處吧。”
“什麼意思?你不打算要回去了?”笙玖差點被葡萄籽兒噎住,忙吐出來坐正了身子:“我說,你倆同命血契都結了,這就鬧掰了?”
夜讕眸色微沉:“別多問了。你就告訴他,如果他想留在西境,我不會再去找他;如果他想回來,我隨時去接他。”
笙玖擰著眉毛撇撇嘴:“吵架了是嗎。吵架就自己關門吵,你把貓放到我西境裡算什麼事兒!我倆可是情敵關係,你把他交給我了,我轉身讓他進鍋裡你信不信?”
“這是我拜託你的最後一件事。”夜讕沉聲道。
“整得跟你要死了似的。”笙玖嫌棄地揪過帕子擦了擦手指。
沒多時,屋外嘩啦啦一陣噪聲。鴉族首領飛至門口,落地化作一身著黑色長裙的高挑女子,提著程雪疾入殿行禮:“境主。屬下在邊界處抓來一隻貓妖,自稱是北境妖。”
“知道,扔地上吧。”笙玖懶洋洋地答道。
程雪疾吧嗒掉在了地上,捂著腦袋就地一滾,竄上了臺階,嗖地撲到了笙玖靴子尖上。笙玖繡眉一挑,想一腳給他蹬出去。豈料這小貓顫巍巍地抬起頭與她一對視,藍色的眸子淚眼婆娑,楚楚可憐,直看得她心尖酥軟,止不住伸手把貓撈了起來。
“喲,小東西可憐死了……”笙玖把小白貓摟在懷裡,戳著他毛嘟嘟的腦袋,臉上閃耀著慈祥的老母親光輝。程雪疾則乖巧地縮著四爪,抱著尾巴跟個嬰孩似的瞪著好奇的大眼。
一鳥一貓就這般和諧地共處了半天,直到鴉族首領呱了一聲:“境主,無事屬下就告退了。”
“……嘶……”笙玖登時從虛假的美好逃了出來,雙目一瞪把貓扔了出去:“你這該死的貓妖!膽敢佔本境主的便宜!”
“……是你主動抱的我……”程雪疾一個後空翻穩穩當當地落了地。
“哼,果然不能小看了你。”笙玖氣哼哼地揮了揮手:“滾蛋滾蛋,趕緊滾蛋!愛去哪兒去哪兒,總之本境主眼不見心不煩。”
“哎!”程雪疾等的就是她這句話,不禁大喜過望地往門外跑去。剛踏出門檻,卻撞上了某個人小腿,又骨碌碌地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