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高僧,您獨自一人送孩子們回家,會不會太危險了?”臨行前,找了一夜,依舊一無所獲的蛾子小聲問道。
僧人輕笑,手中捏著一方符紙搖了搖:“無妨,養的打手終於忙完宗門的事了,他會來接我的。”說罷又望了遠處的夜讕一眼,讓孩子們手拉手跟緊自己,一同離去了。
“打手……?”蛾子狐疑,但也不敢多問,拜別僧人後,隨蜉一同向夜讕請罪。
“主公,屬下尋遍此處,未發現異常。”蜉跪在地上聽候發落,並且不打算再說什麼“罪該萬死”之類的,無關痛癢的話。
夜讕卻跟沒聽見似的,背對著她們抱著程雪疾發發呆,直到被太陽照在了眼睛上,方微側首低聲道:“不必再找了。”
蜉大驚,忙叩首又問:“主公不想解開封印了嗎。”
“孤累了,不必跟來。”夜讕起身,用衣袖拂去程雪疾鼻尖上的汗珠,向森林深處走去。
蜉呆跪了一陣,抬眼看向朝陽,忽然化回飛蟲順著山路飛走了。蛾子猶豫了一下,到底跟了上去,很快便沒了蹤影。
林中,夜讕將程雪疾輕輕放在樹下,坐在一旁一手攬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掏出懷中的鳳凰羽翎,注入妖力後等了一陣,羽毛另一頭出乎意料地傳出了白巫族長的聲音:“境主,近來可好?”
夜讕瞬間有些茫然。他本已認定今日見到的那位老者就是白巫族長,卻在聽見他如此淡然自若的聲音時又動搖了。思索許久後方回答道:“不太好,昨日我被困在了一座森林裡,與一群很像白巫族的人交了手,受些輕傷。”
“很像白巫族?”白巫族長沉默了一陣,自言自語般說道:“莫不是他們還活著?”
“他們?”夜讕疑惑。
白巫族長低嘆道:“說來慚愧……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人族,攜族人追尋登仙之路。遵循白巫祖先留下的祕法,我與族人搭起祭壇,請求上蒼垂簾,誰知……出了些差池。”
“什麼差池?”夜讕登時清醒了許多。白巫族長雖與他相識百年,卻從未提及過白巫族的往事。如今他突然直白地說出白巫曾是人族一事,難不成是要交底了?
“祭祀失敗了……”白巫族長低咳幾聲,似是頗為感傷:“都是我的錯。族內出現了分歧,一些人不信任先祖留下的祕法,拒絕參與祭祀。我便自作主張,率半數族人開啟了法陣……結果天罰降臨,因陣法之力不足,我們死傷了許多族人,老夫的女兒……白巫的聖女,也死於此次雷劫。活下來的,便墮成了妖,被迫躲進妖界,自此與人間斷了聯絡。而那些沒參與祭祀的人,依然隱居在人界……”
“你是說,我遇到的很可能是人界的白巫族?”夜讕驀地回想起在白巫之森中看見的那片疑似遭遇雷劫的空地,發覺按照白巫族長的說法,一切好像都順利地串聯了起來。白巫族確實不是純妖,而書卷中記載的那場詭異的雷劫,也找到了源頭。
然而,他還是隱約有些彆扭。那個人為何要變成女人的樣子?那張臉究竟是誰,能令他一時間失了鬥志?其實答案就在他心裡,只是他不願說出來。
“孤想問你一個問題。”夜讕真切地感受到了疲憊,下巴貼在程雪疾冰涼的額頭上,稍稍有了些許的慰藉:“孤的生母,究竟是誰?你其實都知道,對嗎?”
“……境主,這件事您還是不知情為好。”白巫族長頓了頓,又道:“其實,斯人已逝,到底是誰,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境主您是夜氏族長……”
羽翎的火焰滅了,林中再度恢復了寂靜。夜讕看著手中的羽毛,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可笑至極。白巫族長等於給出了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試圖用“夜氏族長”四個字輕易地斷了他的念想。
是啊,他是夜氏的族長,是北境的主人……
是個除了這些頭銜之外,一無所有的可憐鬼。
想著想著,他止不住輕輕吻了程雪疾的額頭,自嘲地笑道:“小貓,你說我是誰?”
巧的是,程雪疾夢囈了一句:“主人…”然後翻過身扎貼在他心口上繼續酣睡,彷彿回答了他的疑問—
他還是一隻小貓的主人。
☆、【朋友】
程雪疾做了一個長夢,回馬燈般夢見了許多人,以及光怪陸離的場景。有些令他念念不忘,有些則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在夢中跌跌撞撞,身後是鬼影重重的追兵。前主人高揚的馬鞭抽打著,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音,一如打在了他的皮肉上。他還看見暗莊老闆拖著鐵索,一眾僕從舉著火把想捆他回去,無數條惡犬的雙眼在黑暗中泛著紅光,聒噪的烏鴉在空中盤旋,彷彿一腳踏入了墓地。
前邊是一團看不穿的迷霧,他恐懼,卻又無路可走,只能硬著頭皮奔跑。恍惚中,他看見一道背對著的人影,身形與外袍像極了夜讕。於是他撲了過去,抱住那人的腰身,如同在沼澤中抓住一根救命的木枝,哀求他帶自己走。
然而那人轉過身來,面容在微弱的光芒下模糊了一瞬,赫然變成了前主的模樣,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問道:
“你以為能逃得掉嗎?”
“主人……主人……不……”程雪疾的手無助地在空中抓來抓去。夜讕正在閉目養神,聽見他痛苦的呼喚聲後忙睜開眼俯身去查探,卻被一把抓住了衣領子,看似纖細的手指竟力如千鈞,令他險些一頭栽了過去。
“雪疾,醒醒。”夜讕無可奈何,乾脆把程雪疾抱了起來,攬在懷裡去扒他的眼皮:“懶貓,起來了,都快晌午了。”豈料手指觸到他眼角的一瞬間,一汪眼淚猝然流了出來,似是積攢了很久,湍急地順著面頰淌到了他的衣服上。
夜讕大驚,慌張地用手去抹,結果越抹越多,最後和血汙摻雜在一起成了狼狽不堪,使得他無措地僵住了。
幸好程雪疾驚醒了過來,呆呆地看向他,待虛影合實為一,看清眼前的確實是夜讕後,眼神由驚恐化作小心翼翼,顫抖著用手去摸他的面頰。
夜讕任他摸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攥住他的手低聲問道:“雪疾,你好些了嗎?還痛嗎?”
程雪疾微怔,這才想起來自己受傷了,便試探地動了動裂開的嘴角。疼痛令他驀然清醒,縮回手小聲道:“不是很疼。”
“那就好。”夜讕抱著他緩緩起身,向森林邊緣走去:“我記得來時看見了一條小溪,我帶你去清洗一下。”
“主人。”程雪疾在他站起來的一瞬間,忽然使勁摟住了他的脖子,腦袋枕在肩膀上蹭了蹭,貼著他的耳朵輕聲道:“您會不會丟掉我?”
夜讕被這突如其來的撒嬌驚得心頭迷亂,下意識地回道:“不會,別亂動。”
程雪疾便不動彈了,依偎在他懷裡乖巧得如同一隻布偶,只是眼神有些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夜讕趁他愣神的功夫,用手指沾著水,小心地替他擦拭著,同時眉頭緊蹙地叮囑道:“傷口結痂了,但是不能大意。切忌莫要抓撓到傷口。”
“嗯。”程雪疾歪著頭看他,半晌竟嗤笑出聲:“主人,您臉上沾了髒東西。”說罷抬手替他拂去。
夜讕苦笑:“哪兒還顧得上這些。雪疾,你不該替我擋那一刀。”
程雪疾眨眨眼:“為什麼?”
夜讕將他放在溪邊,認真地說道:“雪疾,我不同於你,我受了傷頂多衰弱上一陣子。而你不同,這道傷差點要了你的命,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