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日前落腳的小鎮,距離建州城不到三百里的路程。雖然冷清悠馬術不精,一路上更是狀況連連。
不是該停下來的時候,跑過了頭,遠遠的奔到了前面;便是該出發的時候,馬兒卻怎麼也不走。
路上多是山道,隔著馬鞍,冷清悠的屁股依舊被顛簸得生疼,大腿也磨破了皮。但至始至終都沒哼一聲要停下來歇歇,也沒有喊過疼。咬著牙跟上塵逸的速度。
索性一路上馬不停蹄,不日便趕到了建州。
路上吃膩了硬饅頭,一向無肉不歡的冷清悠,原本嚷著一到城裡,便要先去吃頓好的。
只是在騎著馬進了城後,卻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扯著韁繩便朝著城郊的別院奔去。
一路跟在身後,惟恐她出意外的塵逸只是搖了搖頭,便跟了上去。
跳下馬,冷清悠推開緊閉的大門走進去。這處院落,原本是哥哥按照冷家莊的佈局佈置的。而現在,已是夏日,院子裡的櫻花早已開敗。找遍了大大小小的房間,卻一個人也沒有。
白雲飛不是沒事了嗎?他醒來後去了哪裡?為什麼不等她?還有師傅和丸丸呢?
怎麼連一個下人也沒有?
“看樣子,這屋裡的人應該是剛走不久。”
抱著雙臂斜靠在門框那兒的塵逸,打量著眼前乾淨明亮的房間。
屋裡很乾淨,沒有一絲灰塵。但看得出屋裡的人走的時候很匆忙,很多用不著的東西都撇到一邊。
“去諸葛府。”
既然白雲飛不在,那麼丸丸能去的地方便只有那兒了。
趕往諸葛府的時候天色已晚,風塵僕僕的兩人被攔在了門外。
“在下是諸葛大少爺的朋友,找你們大少爺有急事。勞煩通傳一聲?”
門口的守衛一聽說是來找大少爺的,立刻臉色一變不耐煩的揮手趕人。
“去去去,咱們諸葛家的大少爺,豈是隨便一個人都能見的。”
“就你這副窮酸樣,還敢自稱是我們大少爺的朋友,我看是在路邊乞討的吧!”
說完手一伸,作勢便要將門口的冷清悠推下去。
見狀,一旁靜立不語的塵逸,漂亮的丹鳳眼裡凝聚著一縷殺氣,冷冽的寒芒在眼中流轉。
被這道死亡之氣射中的守衛,突然全身動彈不得。如墜冰窖般冷得上下牙關直打顫。
“大師兄,咱們回去吧!”
對這一切毫無察覺的冷清悠,只覺得身心疲憊。洩了氣,精神鬆懈下來,立刻察覺渾身上下痠痛無比。
臉上的偽裝還沒有卸掉,因為陸婉婉的關係,在這裡她也不能用冷家莊的身份。
打算明日再來的冷清悠,正轉身離開,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裡出來,在小廝的攙扶下,跌跌撞撞的走來。
隔的老遠,冷清悠已經聞到了他身那股刺鼻的酒味。
捂著鼻子,暗自皺了皺眉。她記得諸葛軒平日裡不沾酒的。除去心情極度煩悶的時刻。
可也從未見他喝得這般酩酊大醉。
相對於冷清悠的驚訝,諸葛府的下人顯然對諸葛二少爺這個樣子,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快去找秦叔。”
見是自家少爺,門內的小廝立刻跑去找管家秦叔。少爺每次喝醉了,便會鬧得整個諸葛府雞犬不寧,也只有秦叔有法子。
“站住。”
一身男裝打扮的冷清悠,擋在諸葛軒的前面。走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兒。
“諸葛軒,你怎麼喝成這樣?你去青樓了?”
“你是誰?憑什麼管本少爺?”
被小廝左右攙扶著的諸葛軒聞言,醉意朦朧的雙眼眯成一條縫。斜裡打量了冷清悠一眼,復又頓覺沒意思般的低下頭。
“諸葛……二少爺,在下是諸葛大少爺的朋友,不……不知諸葛大少爺可在府上?”
本想開口質問他為何這般放縱,卻沒想到………苦澀的抿了抿脣,冷清悠話鋒一轉,只能扯了諸葛清身上。
“你找我大哥?他不在。”
不在?“他去哪兒了?”
“嗝!”
打了一個酒嗝,諸葛軒不耐煩的回道:“去哪兒了啊?本少爺也想知道來著。”
說完,再不看冷清悠一眼。
找不到白雲飛,又見不了諸葛清。暗自焦急的冷清悠被一路沉默的塵逸拉著回去。
“先吃飯,等天黑了再說。”
挑著眉頭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就這菜色,居然也敢自稱獨一無二?見冷清悠捧著瓷碗發呆,塵逸將竹筷塞進她手裡,“先吃飯,有什麼回去再說。”
“大師兄你有辦法?”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事事依賴於對面的人。明知道這樣不好,可這一路上,似乎凡事到了那人的手中都能迎刃而解。
“嗯。”
見大師兄不願細說,冷清悠只得扒著碗裡的米飯,食不知味地解決了一餐。
填飽了肚子,兩人直接回了城郊的別院。一路沉默不語的塵逸也只吐了兩個字,言簡意賅,“睡覺”。剛開口打算追問的冷清悠,被塵逸一句話打發回了房間。
回到屋裡,渾身疲憊痠軟,卻沒有睡覺休息的心情。冷清悠一會兒走來走去,一會兒又是關窗又是開門。
“飛凌,你在嗎?”
“在的話出來一下,我有事要拜託你。”
喊了半天卻無人應答,最後折騰累了的冷清悠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屋裡的燭火被一陣勁風揮滅,一道黑影利落的從視窗跳進來,悄無聲息的站在桌前。
靜默片刻,終於彎下腰伸出手,動作輕柔的將趴在桌上睡熟的人抱起,放在床榻上。為她脫去腳上的鞋子,蓋好薄被,才轉身離開。
一覺醒來已是正午時分,**的冷清悠套上鞋子便往外面衝去。
雙腳還沒出院門,就被剛從外面回來的塵逸面色不改的伸手拎住衣領,一把拉回來。
“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諸葛府。”
看著頭不梳臉不洗,一副蓬頭垢面小挫樣的小師妹,塵逸嫌棄的癟了癟嘴。
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才會對她另眼相看?突然有些懷疑自己的眼光。
“不用去了。他不在建州城。”
“我知道,所以才要去問清楚啊!”
“苗疆。”
“什麼苗疆?………你是說諸葛清去了苗疆?他沒事去那兒幹嘛?”
苗疆是苗人的聚居地,更是蠱苗的地盤。外人擅自闖入,一向有去無回。因為,他們不受當今聖上的統治,那裡的人隨便殺掉一個人,不會被追究罪責。在苗疆,祭司的話便是律法。
“他還帶了一個孩子。小名,丸丸。”
丸丸?
諸葛清居然帶著丸丸去了苗疆?李大嫂是苗疆人,諸葛清此番帶著丸丸前去,又是為了什麼?
不過丸丸身上流著蠱苗一半的血,他們應該不會為難他才是。
難怪整個諸葛府裡的人,一提到諸葛清便是那般反應。看來,他此番前去,是鐵了心的不回來了。
“肚子不餓嗎?去洗把臉吃飯。”
吃飯?這一天中,從大師兄嘴巴里吐出來的詞,最多的便是這個。她怎麼覺得,自己這些天除了吃就是睡,跟豬簡直沒啥分別了。大師兄最近,莫不是迷上了什麼餵養遊戲吧?
驚悚的抖了抖,冷清悠低頭摸了一把平坦的小腹,她是不是又長了?
用藥水卸掉臉上的妝容,眉目清秀的男子立刻變成了清麗美人兒。短短几日,臉上的鞭痕已經消失。一張小臉更顯得白皙清透,不見一絲痕跡。
“大師兄,你近日有什麼打算?要不要去找師傅?”
“怎麼,想趕我走?”
自昨晚嚐了一口外面的飯菜後,對於吃食一向挑剔的塵逸便決定親自動手。靠他那個只要肉就能餵飽的吃貨師妹是不行的了。想起她的十全大補湯,整蠱這一點,倒是多半受他的影響。
“不是,就是隨便問問。”
“你不是想學輕功嗎?”
想是想,可這學輕功又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事兒。她總不能將大師兄綁在身邊吧!
“從這兒去雲州,至少要十日的路程。這段時間剛好夠你學點皮毛。”
“你,你要跟我去雲州?”
手中的竹筷險些握不住。
“我不陪你去,難道以你那點本事能把龍吟珠搶回來?”
好笑的伸手捏了一把冷清悠驚呆的小臉,觸感光滑細膩,恢復得不錯。
果然,有她在身邊,日子也沒那般無趣。至少閒時可以逗逗她,欣賞欣賞她多變的表情,也比對著一堆摺子有趣些。
諸葛府。
吐了一晚上,清晨才睡著的諸葛軒。幽然的從睡夢中驚醒。
已是午時。窗外的陽光正烈,屋裡的四角因震著冰塊的緣故,反倒清清涼涼的不顯炎熱。
諸葛軒撐著頭痛欲裂的腦袋坐起身。整個人彷彿還猶在夢中。他方才,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阿仇了!
不,或者該叫她冷清悠。
她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卻在認識的第一天起,便對他說謊,這段看似堅固的友誼,從頭到尾充斥的卻全是謊言和欺騙。
可,他卻恨不起來,也不想去責怪她。
那人,依舊是初識的一身男裝打扮,只是在夢裡他看不清她的臉。說話的語氣還是那般的橫,照樣不把他這個諸葛二少爺放在眼裡。
迎面走上來,劈頭就是質問他去了哪兒?是不是青樓?
重逢帶來的驚喜和喜悅,在她這番質問下立刻蕩然無存。他是什麼身份?什麼脾氣?豈容一個騙子對他評頭論足?所以他當場就火了,反脣相譏的問道:她是誰?憑什麼管他?
看到她眼中的無措和灰敗的臉色,他心裡升起一股痛快感。可這股感覺過後,卻是無邊無際的的空虛。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傷害了她。想要出聲挽留,想要告訴她自己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太多不解和糾結纏繞在心口,讓他口不擇言。
他承認,自己內心的確在埋怨她,也在責怪她。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有那麼多次機會,她都不開口解釋,說清楚?難道至始至終,只有他把對方當作朋友嗎?
也許孃親說得對,他的人生,不需要朋友這種沒用的東西。
可,為何心裡這般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