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邊沒有熬藥的瓦罐兒,不可能將其晒乾了才入藥,以便發揮其十分的功效。
冷清悠只得將一路上摘回來的根莖碩大的葉子平鋪在地上,將洗乾淨的藥草放在葉子裡包裹著,然後用稜角被磨光的圓石將其黏磨成糊狀。藥草中流出來的汁液被冷清悠小心的裝進青瓷瓶裡。
解開白雲飛的上衣,冷清悠將黏磨成糊狀的藥草均勻的敷在他的傷口上,又將青瓷瓶裡的藥汁稀釋之後,滴了幾滴在他的脣上。
這瓶子裡的藥汁是由十多種藥草的汁液混合而成,每一樣單獨分開都是藥效極好的靈藥。若不事先稀釋,她擔心白雲飛這般虛弱的身子,一下子承受不了這麼凶猛的藥性。
一天下來,冷清悠只來得及啃了幾個青澀野果,喝了幾口涼水。
抱著雙膝坐在火堆前,冷清悠打量著自己忙碌一天的勞動成果。
山洞雖然不深,但兩側稍窄、狹長,從洞口開始朝著裡面延伸。洞壁上的凹槽處,放置著一顆拳頭般大小的夜明珠。火光與洞壁上通體亮白的瑩光在空中交匯,紅與白的交相輝映,讓瑩白色的夜明珠仿若初升的旭日般,熾熱明亮。
堅硬平整的石頭一塊挨著一塊,將整個山洞拼接在一起。洞裡積壓已久的灰塵已經被拂去,除了那張石床,地上多了兩個用藤條編織的軟墊和籃子。
原本纖玉的指尖佈滿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是白日裡編織軟墊的時候,一個不留神兒被藤條上長滿的尖刺劃破的。編織好了軟墊,冷清悠又將它放進水裡浸溼,灑上藥水讓它變得更加綿軟。
白嫩纖細的手指上雖然敷了藥,不過十指連心,疼痛一時半會兒並不能緩解。
不過手上的傷卻讓冷清悠再一次確信,她體內的鳳鳴珠只有在覺醒的狀態下才會發揮它的功效。自然,這個覺醒的必然條件便是在接近龍吟珠的時候。
已經是第二日了,白雲飛卻依舊沒有清醒的徵兆。
冰冷的俊顏上沒有一絲血色,菱形削薄的脣瓣蒼白如雪,若不是胸口處那一聲聲微弱的跳動在時時刻刻的提醒她,白雲飛還活著。獨自一人身處在這個山洞的時候,她總忍不住去想,這個人會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離去,丟下她一個人。
那五年,她的身邊除了師父和大師兄,便只有鳥獸蟲魚陪伴。師父經常會出谷,去外面就診。大師兄行事神祕,一個月總會消失一段時間,谷裡往往只剩下她一個人,但她卻從未覺得日子這般難熬。
一日的光陰往往晒晒藥草、看看醫書,日子便如白駒過隙般,從指間划走。
可在這崖底只待了兩日,她卻覺得短短的一天都過得這般漫長。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習慣飯桌對面多了一雙筷子、一個碗;習慣那人體貼細心的替她吃掉不喜歡的菜;習慣那人記著她愛吃的零嘴,時不時的給她捎上一點;習慣那人在她耳邊低柔的叫她“娘子”;習慣一轉身,身後總有一個優入畫的男子,閒閒的抱著雙臂,一雙柔情似水的桃花眼中噙著淡淡的笑意,如仙的容顏溫柔的注視著她,彷彿已經看了很久。
久到她從未發現,原來那個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人,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跑進了她的心裡,佔據著一個不容她忽視的位置。
否認、逃避,亦或是將對方遠遠的推開,都只是讓她更加認清了一個事實。
愛上了,便是愛上了。
不管內心多麼煎熬、牴觸,都無法抵消她對白雲飛異樣的感情。
難道五年前的那一幕又要再度重演嗎?
黑亮耀眼的雙瞳中,閃過一絲茫然,一絲怯弱。
坐起身,手指撫上**那人立體深刻的五官,冷硬的線條讓冷清悠的眉頭輕輕蹙起,如江南三月的煙雨,泛著水色的眸子裡,有心疼,有愧疚,有深淺交織的柔情。
“白雲飛,你這個大騙子。成親這麼重要的日子,居然都敢找人來頂包。這些日子把我當猴耍,害我一直沒有認出來你就是白璟。還暗自納悶你是何方神聖。耍人很好玩是吧!”
“若不是···若不是那日陸婉婉叫出你的名字,你是不是一直打算把我矇在鼓裡?”
作勢敲打著白雲飛的胸口,高舉的拳頭卻在放下的那一刻綿軟的就像打在棉花上。終究還是捨不得傷了他。
“別以為我不知道,就算當年咱們有過婚約,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當時我可沒跟你拜過堂,還不算你白家的人。所以以後別想佔我便宜,少在我耳邊‘娘子’‘娘子’的叫個沒完。自然,你給我準備的合離書也不用拿出來,趁早一把火燒掉,免得看著心裡煩。你不想要本姑娘,本姑娘還不想嫁給你呢!”
“哼!”
嘴邊的狠話一句接著一句,像是要將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壓在心口的煩悶一股腦兒的宣洩而出。語氣明明凶狠無比,眸中的眼淚卻頃刻間便將纖長的睫毛染溼,如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掉。滴落在白雲飛蒼白冰冷的容顏上。
“白雲飛,你聽到沒有?我說我不想嫁給你。等你醒了,咱們就分道揚鑣,你去找你的白芊芊。我就跟著哥哥回揚州,然後隨便找個人嫁了。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不···”
“你···你說什麼?”
蒼白緊閉的脣瓣微微輕啟,冷清悠驚喜的站起身,湊到白雲飛的耳邊努力屏住呼吸,洗耳聆聽著。
“···不···準···”
蒼白的脣瓣斷斷續續的吐出兩個字,卻已經是白雲飛的極限了。
聽到這兩個字,冷清悠掛滿淚痕的臉上,盛開出如花般的嬌妍,燦爛無邊的笑容扯到了耳後根,整個人趴在他的耳邊,如宣誓般鄭重的吐出一個人:“好。”
看著白雲飛眉間舒展開的褶皺,冷清悠的手指痴迷的劃過他的五官,翻身躺在他的身側。將那隻修長有力的手臂枕在頸下,另一隻拉過來環在自己的腰上。嬌小單薄的身子窩在白雲飛的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藥味,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只是一個“不”字,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清晨,難得的好天氣。
和煦暖和的陽光從山洞外斜斜的照進來。擁著身側暖和的身子,冷清悠舒服的將腦袋埋在那人的懷裡親暱的蹭了蹭。渾身散發出的慵懶氣息,讓人毫不懷疑她根本就沒有起床的打算。
難得睡了一個好覺,等冷清悠渾身舒爽的從**爬起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日晒三竿了。
素有潔癖的冷清悠,起床的第一件事卻不是洗臉漱口。而是打來水,先為白雲飛擦拭著臉和雙手。將過了一夜已經失去藥效的藥草清理掉,為他換上新藥,又滴了幾滴藥汁,才又拎著牛皮袋走回湖邊去隨便洗了把臉。
雖然人依舊沒醒,但至少恢復了意識。這說明讓白雲飛醒過來,只是早晚的事。
只是不知道她消失的這幾天,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哥哥若是知道她不見了,現在肯定急瘋了吧!
再過不久,她也快滿二十了。
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卻依舊還在讓哥哥為她擔心。這輩子,她唯一虧欠的,便是這個從小疼她護她的哥哥。
拎著裝滿水的牛皮袋慢悠悠的走回去。隔得遠遠的,一直低頭看地上的冷清悠卻像是似有所感般突然抬起頭,定定的瞅著洞口的方向。
那裡,身形如白楊樹般挺秀的男子,閒閒的抱著雙臂靠著身後的崖壁,一身白衣如雪,一塵不染,墨黑的長髮鬆散的披散著,沉靜如水的眸子注視著從遠處走來的那抹嬌俏的身影。
脣邊凝結的冷冽漸漸化染開,脣角微勾,一抹極淡的笑意在脣邊暈染開來。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麼,那雙迷人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怒氣,看著女子的眼神裡卻夾雜著一絲不可名狀的悲傷。
遠處的身影越走越近,男子卻在這時悄然的轉過身,朝著山洞裡走去。
早就注意到白雲飛的冷清悠,原本還在思躊著該怎麼開口來化解連日來的尷尬。可還不等她出聲,那人已經毫不留戀的轉身。
至始至終,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都未正眼看她一眼。
強壓著內心的慌亂和荒涼,明明只是對方的一個眼神,她卻覺得方才還輕快的步子,此刻卻沉重的抬不起來。
掉落下來的時候,她不就已經考慮好了嗎?
如果萬幸沒死,那這次,換她來付出。
所以不管對方是何種態度,她都不能再退縮。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更何況這次,是她主動想要對他好。
故作輕快的走進山洞,看著側躺在石**,背對著她的白雲飛,冷清悠將手中的牛皮袋放下,放輕腳步走到石床前。
“咳咳!那個,你身上的傷好些了嗎?要不要緊?”
沒話找話的冷清悠拍著腦袋暗罵自己白痴,之前出去的時候不是特意給他號過脈嗎?自己怎麼著也是個遊醫,居然問出這麼白痴的問題。
“嗯。”
淡淡的一個“嗯”字之後,便再沒了下。
從未被這般冷遇過的冷清悠,站在原地尷尬的摸了摸秀挺的鼻尖,嘴角掛著一抹苦笑。
風水輪流轉,原來,她也會有今天。而且,物件居然會是眼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