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縣不大,不需要開車回去,走個二十分鐘就到文化大院了。路上經過一個步行街,到了晚上特別熱鬧,什麼都有得賣,有時,他和白雁會過來走走。街上的小販都認識他,見到他熱情地打招呼,憨厚地笑著。
康劍看到一家花店門前擺放得奼紫嫣紅,他走了進去。
“康縣長,你買花?”花店小妹笑起來也有兩個酒窩。“今天的百合剛從昆明過來的,很不錯。”
“不,我要一束玫瑰,不要開得太勝,含苞待放就好。”
“好的。”花店小妹利落地從水桶裡拿出一束玫瑰,稍微修剪了下,然後配上滿天星,用玻璃紙包好,紮上絲帶,遞給康劍,“是送給你愛人的嗎?”
“不然還能是誰?”康劍大笑。
花店小妹有點不好意思,“康縣長,你真浪漫。”說完,輕輕地一嘆。
雲縣的市民都知道康縣長有一個不太正常的妻子,她像個孩子似的總是躲在康劍的後面,有一刻見不到康劍,她就會驚慌失措地大叫。康劍每次開會,會在會場的角落給她留個座位;出去應酬時,她就坐在他隔壁;出差時,她緊緊牽著他的手,不離他左右。
可是,她卻不知道康劍是她的誰,她的意識裡只有一個人,就是商家空難去世的兒子——商明天。
“今天怎麼沒看到你愛人?”康縣長牽著愛人在街上走,已成了雲縣一道風景。
“今天,她媽媽在陪她。”康劍向花店小妹點了點頭,付好錢後轉身走開,心裡面很輕快。
白雁算是有一點進步了,她能和白慕梅單獨待在一起。剛開始,白雁見到白慕梅也是閃躲不已。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康劍拿出來一看,是省城家裡的。
“劍劍,下班了嗎?”李心霞問道。康雲林和李心霞是極不同意康劍來雲縣的,康劍說是組織上的安排,他們倆就沒話可講了。誰敢和組織對著幹?但康雲林和李心霞沒有來雲縣看過他,他為了照顧白雁,又有工作牽著,也很久沒回家了。平時,就是打打電話。
“嗯,在路上走著呢!沒和爸爸出去散步呀?”
“省城今天下雨,我們沒下樓。白雁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李心霞嘆了口氣,“劍劍,你工作那麼忙,怎麼能把她放在身邊,還是送去精神病院吧!”
“媽媽,”康劍語氣一冷,“白雁又沒有病,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劍劍,咱家是欠她的情,咱們可以養她一輩子。唉,恩情是恩情,你還真以身報恩呀!別做傻事,她這樣,你放開她,沒人會指責你的。再說你們現在已經是離婚夫妻,你沒這個義務,她不是有媽嗎?讓她管去。你以後會身居要職,難道也要牽著她出席各種場合?”
“媽媽,這件事我們討論過多次,白雁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她就是我的。我愛她。”
電話那端沒有聲音了。
其實每一次李心霞打電話來,總是這樣的開場白,然後母子倆就開始沉默著。康劍其他事都順從她,唯獨在白雁的事情上,康劍絲毫不退讓。
“媽媽,家裡好嗎?”康劍主動開了口。
“飯現在是你爸爸做,我幫著洗洗碗。他在學著養花,早晨我們去公園學唱京劇,挺好的。鐘點工一週來兩趟打掃屋子、洗衣服。昨天和吳嫂通電話,她大概找了個離婚的老頭,心情還不錯。”
“是嗎?這可是件好事,你記得給她寄點禮金去。媽媽,我和白雁也很好,你和爸爸別牽掛。”
李心霞頓了一下,說道:“時間過得真快,今天是你們結婚兩週年的日子吧!”
康劍怔住,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下,心裡面很震撼,“媽媽,你居然記得?”
“我唯一的兒子結婚,雖然我沒來參加,但總會記得這一天的。劍劍,媽也是為你好,可是你不接受,我又勉強不了你,扯不斷的孽緣呀,你們父子註定讓我心寒。”
“我和白雁是因為相愛才結合,和任何人都不一樣。媽媽,我掛電話啦,白雁在等我呢!”
康劍已經走到文化大院門口了,收起電話,一抬頭,看到白雁站在小院門前,正對著這邊張望。
藕荷色的連衣裙,小臉粉嫩,長髮及腰,露出來的小腿,一寸寸白皙示人,落日透過樹梢,斑斑駁駁地撒在她的肩上,映得她的肌膚透明無瑕。
一瞬間,康劍心裡面被一種溫柔、悸動的情緒慢慢注滿。
是的,一日一日地面對著她,她的世界卻給了另一個男人,不失落、不吃醋那是假的。但那些都比不上她這樣真實地站在他面前。可以感觸到她的溫度,可以聞到她的呼吸,可以喚她的名字,可以看到她揚起小臉專注地看著你,可以牽著她的手走在每一個季節裡。
如果他徹底失去她,那麼他的人生就是一片灰白,再也沒有任何畫面。
誰能讓他品嚐到愛的滋味?誰能給他家的溫馨?誰能與他一同分享奮鬥的成就?誰陪他慢慢地到老?
於是,不去計較,他愛著她就好,即使現在還得不到她的迴應。
他微笑著向她走過去。
“康縣長,等一下。”半路上,商明天的媽媽從屋子裡跑出來,喊住了他。
商媽、商爸差不多已從商明天過世的悲痛中恢復過來了。
商明星被安排進了雲縣縣中工作,負責管理後勤,有了穩定的工作。商明星比以前懂事、沉穩多了。不久,有一個老師追求她,兩個人很快處得火熱。前不久,雙方父母見了面,秋天準備辦婚事。這一喜沖淡商家上天積鬱了許久的愁雲。
康劍擰擰眉,他對商爸、商媽平時只是禮貌地打個招呼,很少說話。
“這個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我……今天做了點。”商媽遞給康劍一個盤子,裝滿了金黃色的蛋
餃,“以前家裡窮,過年做幾個給明天嚐嚐,明天只是吃一個,然後趁我不注意,就全送給她。”
康劍愕然地接過。
“她現在這樣子,我看著心裡面難受,挺對不住她的。可是我……”商媽捂著嘴,說不下去,淚止不住地往外湧,匆匆進了屋。
“謝謝!”康劍端著盤子回到家。
“白雁,想我沒有?”他含笑看著白雁,白雁沒有看他,沒有看玫瑰,目光緊盯著蛋餃,流露出一點兒驚奇、一點兒困惑,秀氣的眉宇慢慢蹙了起來。
“你回來啦!”白慕梅從屋裡走了出來,指指白雁,“她今天做飯了。”
“呃?”康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慕梅聳聳肩,“也不知她怎麼了,電視看得好好的,她突然進了廚房,煮粥,和麵,做了蛋餅。”
蛋餅,白雁的獨門絕藝!
康劍心怦怦地亂跳著,這是奇蹟出現的先兆嗎?
“沒事我先回去了。”白慕梅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玫瑰,“你還真是有心人。”
“我以前沒怎麼給她買過花,今天一定要買的。”
白慕梅淡淡地一笑,她最近憔悴得厲害,頭髮不再染色,尾端也露出了一些銀光,眼角的皺紋逐漸多了起來。她還是去了越劇培訓中心,只肯任教,不肯做官。她不再上臺了,閒下來的時候,她就經常過來看白雁。
看著白雁呆呆傻傻的,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當初,真不該把你給生下來。這話的口氣聽著不是厭煩,而是無奈、悽婉,還有隱藏的不捨。
“一起吃晚飯吧!”康劍的心情很亢奮,進屋找了個花瓶插好玫瑰,嗅了嗅鼻子,久違的“獨門絕藝”的香味。
“今天是你們結婚紀念日,我就別做個老人嫌了。”白慕梅走到白雁面前,替她別好散在額前的頭髮,“雁雁,我走了。”
“媽媽,再見!”白雁機械地應道。
白慕梅花了很長時間,她才開口喊媽媽,看向白慕梅的眼神卻是陌生的。白慕梅是哭笑不得。
康劍把白慕梅送到了大門口。對於白慕梅,他仍是疏離的,但也不想去計較什麼。她和她父母之間的恩怨,他顧不上了。他只想著,她是白雁的媽媽,她能夠給白雁一絲母愛就好。
回到小院,白雁已經坐在桌邊,目不轉睛看著蛋餃。
“想吃嗎?”康劍低下頭,吻了吻她的臉頰。
她點點頭,做了個吞嚥口水的動作,把康劍惹得樂了。伸手把她攬入懷中,忍不住抱緊了。
兩個人之間已很久沒有這樣親密過,這一抱,康劍身子本能地起了反應。白雁的身體很自然地感應著他的強硬,柔柔地抵向他,眼睛卻還在看著桌上的蛋餃。
康劍失笑搖頭,“傻丫頭,等你以後好了,我一定要說給你聽,在我們結婚兩週年時,你有多丟臉,人在我的懷裡,心卻想著一盤蛋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