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簡單白襯衫的青年臉色有些憔悴,他靠坐在沙發上對著鏡頭微笑:“……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或者還會不會回來,你們別等了,我怕萬一給了你們希望,卻又要親手掐滅你們的期望,這樣太殘忍……”
影片很短,沒一會兒就播完了。紀從驍垂頭看著畫面上年輕的盛淮,擰起的眉始終沒有鬆開。這影片糊弄別人還行,但他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勁。
盛淮雖說平日裡也愛靠著沙發,但他也只是肩部靠過去,脊背仍舊筆挺,不會像影片裡一般,整個人都窩了進去。雖然看著是閒散,但實際上,更像是虛弱無力——不是身體上的,反倒是像被人抽走了精氣神一般,整個人沒有神,沒有支撐的東西。
紀從驍回顧著盛淮退圈的原因——對外一致聲稱是太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時間。
這個理由再普通不過,通常是用來敷衍的官方藉口,只不過擱在盛淮身上,看著他影片裡那副模樣,紀從驍又覺得或許這就是最真實的原因。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一個時間點,大概是在《孔雀藍》拍完之後不久。抬手吸了口煙,菸灰不經意落在螢幕上,他伸手拂去,沒注意觸碰到播放鍵,低啞的聲音再一次在夜色中響起。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或者還會不會回來。你們別等了……”
周遭靜謐一片,連蟬鳴都幾近消失。聲音更加清晰,連帶著其間的情緒,都被無限放大。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輕微的無奈與失落。但若細細去辨,可以聽到被重重遮掩的傷懷,甚至,還帶著幾分訣別。可偏偏不正常的是,他的聲音裡,除此之外,還有濃重的不捨與挽留——不像是說話人,倒像是聽話人。
矛盾。
紀從驍狠狠吸了口煙,吐出煙霧。最後輕嘆一聲,將菸蒂捻熄,手機塞回了口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對於他往日的隱瞞,盛淮向來體貼。所以這過往時光裡的祕密,何必再挖掘出來?做一回貼心小天使,也很不錯。
反正,現在的盛淮,看起來沒毛病。
……
盛淮完全不知道自己險些被扒了個底朝天,他正在攝影棚裡和喬譯聊天。定妝照拍完,兩人秉承著李導的英明教誨,多溝通溝通培養默契。於是順著劇本談及校園生活,再談起喬譯學生時期的好朋友紀從驍。
“你們關係不錯?”盛淮說道。
喬譯抬眼看他。
盛淮彎了彎嘴角:“你是他向我提起的唯一一個朋友,言裡話外讓我多照顧著點。”
喬譯聽著這話當即便笑了:“我這麼大人了哪裡需要照顧?分明他自己才跟個小孩兒一樣,任性。”
“只不過是愛玩了些,算不上任性。”盛淮為小朋友辯駁一句,爾後轉頭瞧著喬譯,脣角微勾,狀似無意道,“就是太傻,不知道防人。”
喬譯不動聲色輕挑了眉梢。
對於盛淮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得紀從驍認可這事,喬譯仍然抱有懷疑的態度。不是不信任紀從驍,而是作為好友,他必須得替紀從驍保留三分警惕,以免又遇上杜明景那樣的人渣。
但在接觸之後,他也不得不感慨於盛淮周正的氣場和親和力。然而,他的警惕卻仍舊沒有打散,畢竟這個圈子裡會演戲的太多,而眼前人卻正好是其中翹楚。
直到剛才——
盛淮說紀從驍傻,不知道防人。
這話可以當做是信口閒談,也可以聽成是警示。如果他坦坦蕩蕩,那便是對雙方共有朋友的親暱吐槽,如果他當真是利用紀從驍的人,那麼勢必會心虛,會被威嚇到,從此一舉一動都得仔細掂量。
如果當真只是表面相交,那盛淮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喬譯脣角微微一揚,三分警惕盡數散了個大概。時隔多年,他的小夥伴終於迎來了第二個好朋友,真是不錯。
只不過,這好朋友似乎對小夥伴有不少誤解。
喬譯眼神微妙地看了眼盛淮,搖頭道:“他才不傻,他那是看得透。”
盛淮挑眉。這句話一落下,他幾乎立刻感覺到喬譯身上氣息的變化。在此之前,喬譯一直是端著的,謹慎尊敬,舉止禮貌,說話留了三分,便連微笑也是恰到好處的弧度,警惕又疏離。
然而眼下,那眉眼的笑意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情緒,彷彿一瞬間打破了豎在周圍的透明壁壘,敞開了自己的世界不再對他防備。
一切只是剛才那一句話。
盛淮瞬間明瞭,喬譯和紀從驍的關係,遠比他想象的要好上不少。不由好奇,這兩人,分明看上去並不是一路。
“我們啊……”喬譯抬頭望著窗外耀眼的陽光脣角揚起,“我們一開始互相看不順眼來著。後來,這傢伙半夜胃疼,我怕他死在宿舍,連夜帶他去了醫院。這才關係好轉。”
漫長的過往被這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帶過,雖然其中有不少可以詢問的地方,但盛淮彷彿只聽見了那一個重點:“胃疼?”
“嗯。胃病非常嚴重。但從來不肯好好吃飯,有時候零食能管一天,沒心情的時候一天不吃都成。”喬譯應了一聲,無奈道,“在學校我還能看著他一點,再不濟買好了送到他面前總會吃,現在畢業了,離得遠,說他會聽,應得好好的,但從來不做。忒任性。”
喬譯嘆了一口氣。
盛淮和紀從驍約飯的時間不少,但出門吃飯,總歸沒有不樂意吃的時候,也因此半點也沒察覺到這事。然而仔細回想一下,剁椒魚頭,麻辣小龍蝦,冰啤,燒烤,咖啡……盛淮不由折眉。這些無一例外都是胃病需要遠離的東西,而小朋友每次眼睛不眨地都能點上一堆,甚至還能吃個乾乾淨淨。確實是不怎麼聽話。
不過——
“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聽話的人。”
即便是口頭上的敷衍也沒有。他曾無數次看見過杜明景或者葉卓叮囑紀從驍少喝酒,少熬夜,但無一例外,盡數被他一笑帶過。
“看人。”喬譯意味深長道,“目前為止,就我所知,他只聽兩個半人的。”
“一個是我,一個是我們教授,把他當親兒子的那種。”
“還有另外半個?”盛淮問。
“杜明景。”喬譯回道,“當然,現在杜先生這半個算是沒有了。”
“是嗎?”盛淮若有所思道。
“他對盛前輩的感觀也非常好。”喬譯笑道,“他說,您身上有一種特質,沉穩又可靠,讓人不由自主去信任。能和盛前輩成為朋友是他非常高興的一件事。”
稍稍潤色了一下當初紀從驍對他說過的話。喬譯絲毫不介意為好友刷一把好感。畢竟某人的朋友實在太少。
盛淮脣角一抿,將方才腦中所想盡數拂開,脣邊露了個淺淡的笑:“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