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一說就知道你不通武俠,那裡不少書生仗義的意境,有你這麼個男兒陪著,我還怕什麼天黑!再說你心裡惦記著別人,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我父母責怪與否你別管,我自會給家人一個交待,有本事咱們轉個通宵,誰先提回家誰就是……”寧妹右手握拳伸出個小拇指,她所說先提回家的就是“這個”,我已不知她這是要跟我“拉鉤上吊”,還是還有下文“一百年不許變”?這本該是我們曾童言無忌的意思,卻沒有多少孩童真能懂含義,今天我們長大成兩半個學子了,再回補那過家家已不像是兒戲,她剛還表示不願做我物件,又要徹夜相守究竟為什麼?
寧妹像是在挑戰呀!我當不了大拇指,就去試著當個食指,要是咱連當中指都不行,我還可以做那無名指!我伸出小拇指跟寧妹拉鉤了嗎?這夜走的路太多也就給忘了,雖說是鏗鏘玫瑰遇著個還算熱血兒郎,可這陣我們的豪言壯語也不多狂放,不過是心比天高什麼的,為以後命比紙薄打個基礎,年輕人肯定是不知世事艱難了,可那天真幼稚誰都難以再找到。如同理想一詞後來淡化得不成樣子,現在使用的頻率遠不如造愛,要是我還敢再談抱負,除非不要跟我提掙錢,我掙錢的抱負實在差,造愛理想卻矢志不渝。如今兩個十七八歲男女在一起,已說好整夜相守會做些什麼呢?這當然還得等稍後,寧妹和我選好地方再說。
前一刻寧妹又一次讓我沒話說了,我這個在她看來心裡不乾淨的少年,至少可以讓她感到安全,不會有讓少女失足的危險。她錯誤地提出那麼正確的建議,更加增添了我內心莫名的恐懼,我生就根本不怕什麼天黑,也不在乎我孤男她寡女,只怕提到最令我困惑的仗義,我理解的這東西高不可攀,那是敢於坦然去面對生死者的話題,是書中俠士站在巔峰的朗聲笑語。這純粹是些錯覺繼續壞著我們的好事,少男少女的好事不用想也知是試情,說那時候話還不知有試婚,戀人沒勁了乾脆找情人!再也沒有比這更漫長的夜,再也沒有比這更悠遠的路,這天到午夜時分就要結束,為讓時間停留我們越走越慢,卻不難聽到彼此心跳加速,這要有個無聲的細節支援,那就是我們的肩膀在碰觸。
寧妹跟我遊俠漫步才走一小半,我總斷開這段分為昨夜和今天,這會兒已過午夜,理論上又是一天開始,我們要想歇歇腳再幹別的什麼事,有個公園無疑是最佳去處。這裡西夏故國的興盛和覆滅,讓我們徘徊在那所公園門口,彷彿寧妹和我正夢遊,回到唐宋時期崛起的這個國度,西夏公園對我們有種紀念意義,比蒙古鐵騎的武力還要殘酷。見有兩扇古木門,大紅漆上嵌銅環,緊閉著像是把守住不讓人進去,再有幾面圍牆和麵前的鐵柵欄,比方說寧妹能像紅杏翻牆,我還敢翻那種鐵柵欄嗎?一想起會從那種柵欄上摔下來,我的嘴哆嗦得都不會說話了,那一陣我想起一個叫阿里巴巴的人,多麼想請他來教我們芝麻開門。
誰能這樣甘心進不去呀?我帶著寧妹到木門跟前,本想先輕輕推著試一下,不料那門是虛掩,並沒有加栓上鎖,竟被我給推開了!這會兒我們的心情只能用激動來形容,兩下里激動合起來那就絕對是衝動。我們在馬路上已轉了五、六個小時,這才發現公園還給我們留著門兒,也可能是公園門衛早被我們感動了,見我們從那門口已走幾個來回。寧妹怎麼說我們談物件沒門呢?這不是門開著只等我們進去嗎!不然我們深夜鑽公園去幹什麼?這一衝動讓我去拉寧妹的手,她也伸過來讓我拉著,我對她壓低聲音說:“快跟我小跑上幾步,別讓看門人發現了。”
一溜煙我們先轉到雙龍壁背門的那面兒,這時寧妹才嫌我把她手捏得太緊,我有些不太好意思慢慢鬆開她,自己甩著手意思說我這也出於情急之下。大多戀愛都就這麼個談法,在漫步開始的時候,我搭了一下寧妹的肩,到這變成幽會的中途,我拉住一次她的手,大概在我對她的記憶裡,這次牽手的時間長了點,可在進公園大門那一刻,我確實牽著她的手。讓我把這天的細節儘可能多的留下來,包括我們所想和所做一切細膩和細微之處,曾為追求精短描述的意境,我一直壓縮這些筆錄,我不能在魂歸懷遠路邊的星夜裡,無聲帶走寧妹和我的並肩攜手。
在我十二歲上中學的前一天,在曾翹首凝望的那片星空下,寧妹跟我走到公園湖邊,那個我精勾子學會游泳的湖邊。再看面前我這個小學同窗,已不用懷疑我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更算不上什麼了,寧妹要和我去騎牛,碧湖邊的那隻石牛。這也就別怪我要對不住詩仙太白,沒辦法我只得把老先人名句改改,還為證實我心中開始昇華,或說倒退已具備仿古詩基礎,終於有屬於少年我美妙變句,但曾是腹稿多年後傷懷《摹長幹行》。
郎騎石牛去,繞湖弄楊柳。
望斷懷遠路,無猜淚滿袖。
寧妹是真糊塗,還是太聰明啊?在這夏夜寂靜的公園裡,我們本該快去找塊地方,至少相擁著睡一會呀!起碼讓我親親她,不要荒廢這良辰美景,然後再來騎鐵牛還不行嗎?像寧妹這麼坦真率直的女子,關鍵時也難免真戲假演,我會來些假戲真做也不過分!我們許多時候不得不為別人考慮,等不得不為自己考慮時,也沒什麼可考慮的了,在什麼都不剩時,在已沒有餘地時,多會想起還有種希望叫情感,這種願望的形式可以多樣化。
在我們崇尚豪俠之義的內心裡,在腳下這片神奇的土地上,像《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誰都知道他們怎麼上了梁山,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想到冒充他們,我比他們的軍師還無(吳)用,只能想到誰都會出的這個點子,最後還要拿出一幅無奈的樣子,見事已至此我內心一片悵然,也只好喃喃對寧妹說:“你上無兄,我下無妹,不如我認你作妹妹,你認我當哥哥算了?你上大學已是為期不遠的事情,但願將來我們彼此也有個照應!”
“你這主意出得是鬼了些,可咱們往後相處也只能如此!”她回這話時一點俏皮的語氣都沒帶,我用最好的記性看著她把臉扭向西邊,寧妹面對賀蘭山的方向一望後低頭無言。我順著她這一望看夜空那片雲影,跟著她走進,那顆金蘭星,我在對著天,她在對著地,這是我們正對一場迷戀最後的抉擇,不管真情假意已是終極裁定,我們達成的共識聽起來這樣簡單,可我覺得認下這姐妹是那麼艱難!拿她作為這樣的犧牲,意味著我那種迷情正化為烏有。有我們在天地間這番情意,我能認定床笫之歡的低階,姐妹從此成了不變意境,那般美好在我心裡固定下來。
姐妹兄弟之間根本不存在被拆開,更沒有諸如情人之類分手之說,那該叫做人有悲歡離合,相信我這看法是有充分依據的。在和寧妹清晨離別時,我從沒有過的不捨得,這種記憶總折磨我,尤其黎明時分想起公園,醒著的時候心在想,睡著的時候夢在想。初夏的晨風涼得太狠,讓我們這時精神一振,感到穿得有些單薄,誰要先提出回家,誰就是小拇指呀!寧妹咬緊牙關不吭聲!我們都不願當小拇指,都還靠在石牛旁,湖光映著那片星雲,我色目卑微又看了看寧妹,刻下了她永駐我心底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