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姐順著一段西夏古道而來,在商場門口找到約好的寧靜,我的出現讓蘭姐自然有點意外,可我這時心裡已像在上下打鼓。她們竟然談到先要聚餐!兩位女士當然得問我;我也曾是個豪氣的大男子,請客吃放對我不是新鮮事,此刻我卻只好“羞澀”說:“我總共裝著十塊錢呢!差不多夠請你們吃頓面。”
“這麼簡單不合適吧!聚一回也不容易!”寧靜直爽這句更讓我勉為其難的話,還好蘭姐聽我話音不像開玩笑,至少她瞭解宴請對我多是平常事,可男人裝這點錢出門很少見!
寧靜也似乎反應過來這情況,跟蘭姐一唱一和異口同聲說:“聚會高興誰請客都一樣,該商量一起吃什麼才對。”
“涮火鍋”?“火鍋挺好”!“那就火鍋吧!”最後我定道,這陣我乾脆把臉皮抹下來往兜裡一裝,裝模作樣跟她們向認準的火鍋店去了,想起我年輕氣盛時,那爭強出頭的日子,那般狂放幾度風光,我灰黃臉色難看起來,也是學寫習作的結果。
“你沒帶錢就沒帶唄!這還有兩個姐姐嘛!”在我越走越是面露尷尬之際,蘭姐一如既往善解人意為我解圍道。
“難道你真比我小吔?”寧靜岔開話說,也是為我打圓場,經過我們一番核實確認,寧靜年齡整比我大一個月。
我舔著臉跟她們走進一家火鍋店,這頓蹭飯對我來說真是不好吃!可我們光臨的還是家生意紅火的餐廳,這時還能找個湊合的位置已不錯了。蘭姐和寧靜顯然怕我不好意思挑肥揀瘦,隨意先要了十幾個葷素搭配的菜,讓我只能磨開實際已沒有的面子,乾脆直截了當又要來西夏啤酒。近來雖說我經濟上是越發困頓,但還剩些人緣兒不時會有飯局,於是如實告訴她們我喝酒厲害,尤其此時我還有大腹翩翩,裝幾瓶啤酒是沒問題的。
她們二位在稍加留意之後,已不再多疑我至少是個小酒囊,只因跟她們碰面之前,我剛吃半飽當過飯袋,所以我吃起菜表現得有些文雅,不但不像志鳳哥說的“大口大口”,而且都會抿嘴細嚼慢嚥進食了。我倒不太餓,可她們是真餓!寧靜和蘭姐吃著才想起還有位姐妹,急忙打電話約紅雲同學來此一聚。她倆正給我說著紅雲如何是賢妻良母,紅雲放下兩歲的兒子匆匆趕來了,蘭姐此刻也不由自主提到女兒,這兩個已當媽的都曾是我同窗,掠過年少時的往事如雲煙,兩位昔日少女已為人之母。
沒辦法了我只好跟寧靜調侃,這陣她才進入晚婚籌備階段,不久後這老姑娘將要舉行婚禮,她也正好就此場合邀請我參加。這會兒我把自帶的煙抽完了,中午也沒裝來志鳳那半盒“中華”,忍不住我得起身去買盒煙回來。可已知我手頭拮据的兩人麻煩!在那兒爭著說要給我掏零錢,弄得遲來紅雲同學有些不知所以,看這情況我直接到餐廳吧檯,索性記入選單要了一盒煙,也不知我這小動作合不合適,回餐桌上我說明了煙的來處。
三個女人陪我一個男子吃火鍋,給我這酸丁面子真很足了!可我最高紀錄曾有七個女子陪我一男子也是吃火鍋,所以對進出用餐者或有些豔羨眼光習以為常。今天蘭姐本是想探討她鬧離婚的問題,為不多影響這次小聚會要的氛圍,她已儘量跟我們少談到這件事上,為這個她事前已急著找我單獨談過了,可這陣我已是沒什麼主張的人,蘭姐給這等好友兄弟說如同對牛彈琴。她跟丈夫結髮已十年有了兒女,清官都知道很難斷蘭姐這種家務事,我不直接摻和可能還好點,不然她這樁婚破得更快!
常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這飯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寧靜反覆說想買單,蘭姐是真要付賬的,遲到的紅雲看這情形不再多事,早來的我見二人爭著掏錢也束手無策。可有過來結賬的服務員又不解風情呀!訓練有素已學會盯住飯桌上唯一的男人,幾乎把我弄得快很不自在了,蘭姐眼疾手快搶先結了賬。我再一看桌上還有點酒竟然沒喝完,讓紅雲同學以茶代酒留我個祝願,也不過盼她幼子康健茁壯,全家和睦之類的老套虛話。
我即刻又審視一下面前三位女士近況,一個是正準備結婚還沒進入婚禮,一個是正準備離婚還沒辦開登記,一個是自從結婚就沒想有離婚問題。飯後寧靜似乎還有些沒盡興,提出換個地方聚著再玩會兒,即便我好得意思認同,也無法贊成她的提議了,這是位行將出嫁的老姑娘,另兩個都是已當媽的女人,“藉著開個同學會,拆散一對是一對。”這可不是我的能耐愛好,我要拆至少得拆三對!咱寧破三樁婚,都不拆一座廟。
紅雲在一段不長的古道上打車,回家喂嗷嗷待哺的孩子了,寧靜又一次提出她掏錢請我,打車在新、老城區之間走個來回,可我正學勤儉拒絕了這種奢侈,卻還是跟她倆上了一輛中巴車,當然我有前提條件是,她們支付我去時路費,我只承擔支身回來的車票,這怎麼說也是我在送女士。一上車蘭姐又搶先買了我們三人的票,並要把票員找的零錢塞給我當打車返程路費,我肯定又得拒絕,她暫且也沒再堅持,中巴車上不少乘客呢!
臨下車還有大概幾分鐘的時候,我拿出懷裡揣的那點文稿,原本是我想讓寧靜帶給蘭姐的,這是我們從一十二、三歲結識,此時都已三十一、二歲的姐弟見證。蘭姐一直是我跟老校園學友維繫的紐帶,不管我寫了些什麼她都很會意收了起來;在這一刻我們該下的車也到站了,我又腳踏這片從小長大的熱土。寧靜不讓我再多送她幾步,坐上黃包車回不遠的家。蘭姐家離此不過二、三百米,於是我要送她到家門口才肯罷休,她當然拗不過我只好一同向社群漫步,卻又擔心我坐不上合適的班車回去。
當她再次捏出一把打車費塞給我時,我橫起已少有的自尊心就是不拿,姐們夠意思那是她應該,可我也不能沒羞透頂!蘭姐這陣不但家庭生活危如累卵,實際經濟狀況也是入不敷出,她還是我的一位債權人,我欠她舊賬也已有段時間,早在我有難處時她很主動幫我,可那些錢卻是她找別人借的,也是因為她丈夫不願讓她動用微薄家資,這也沒攔住蘭姐還偏要想辦法幫我一把。別人看來不解的她家離婚,在我看來一點兒都不奇怪,又聽蘭姐還給我寬心說她能養活自己,我無言以對這種我已不敢講的話,再堅持送她到家門也不妥,別給婚變之家添亂了吧!
少壯時日我不怕事,而立之年事不怕我!常說是婚變之事勸合不勸離,可誰都知道勸離容易勸合難,蘭姐是很想聽我的建議,我照舊已有的意見模稜兩可,她還得回去先照看年邁公婆,年幼的孩子她一準也放不下,目送她已憔悴的背影直到我視線模糊,我不配娶卻有人不珍惜這樣的好女人!我身上沒打車錢不要緊,曾在腳下的這條古道上,走過兩個並肩的少男少女,雨中少女時寧妹要與我步行到山間,面西遙望那路遠長過我返程這段。還有十多年前那個隆冬的深夜,小靜就是在這個車站送我回家,小站路燈下曾留著我們的雙影,而今只剩我孤身一人也不冷。
思緒又紛飛著我也沒怎麼留意坐車,不覺中又到小靜以前送我上車的時間,不早不晚的夜裡十點半,看樣子已沒合適的班車。正在這時竟有兩個姑娘站在我幾米開外,讓我先隱約看到她們秀氣的輪廓,聽她們壓低話音的說話聲雖然不大,卻給我帶來一種久違的青春氣息,那是兩個顯得很有朝氣的女孩,活像兩位宋朝時初創的西夏國公主,其中一位也許想嫁到大宋,另一位可能會被娶到遼國,她們大概都該有從敦煌之戰中奪來的財寶作嫁妝,等到二百年後蒙古鐵騎將這片故國古都夷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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